《莫兒的門》書摘 4

    大狗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回頭繼續望著岸邊,無奈嘆了一口氣。我後來跟牠熟了,才知道牠是嘆氣大師。牠從船邊爬下來,朝裝備掃了一眼,接著就目不轉睛盯著船頭一堆防水袋中間的食物保溫箱。牠伸掌拍拍盒子,跳到上頭,背對我趴下來,接著又嘆一口氣。不過,我很快就發現牠對懸崖峭壁和楊樹很感興趣,不停地左顧右盼。牠發現自己沒動,兩邊景色卻不斷後退,感覺很新奇。

     「很酷吧?」

     牠沒有回頭,耳朵往後轉,表示聽到了。

    我們划進第一個峽谷,峭壁遮住天空,牠朝上游望了一眼,表情驚恐,因為營地不見了。牠猛然坐起身子,擔心地四下張望,接著毫無預警仰頭哀號了一聲,聲音從低而高,越來越強,最後變成哀傷的中音。峭壁傳來陣陣回聲:「嗷嗚,嗷嗚,嗷嗚……」

        牠被回聲嚇了一跳,轉頭對著隱形狗的方向。那隻狗躲在哪裡?牠朝河水上下逡巡,緊盯著又高又暗的峭壁。牠好像從來沒聽過回音。過了不久,牠又嚎叫一聲,結果又被懸崖反射回來的聲音嚇到。牠神情不安地前後張望,接著又叫了一聲,但這回已經不是哀嘆,而是實驗了。回聲傳來的時候,牠臉上出現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到牠眼神裡頓悟的光芒,感覺真是神奇。牠雙唇彎成微笑,仰頭嚎叫,叫聲拉得很長,但聽不出半點憂傷。叫完之後,牠立刻轉頭等待回聲,一旦聽見自己聲音傳了回來,便興奮地不停甩動尾巴。牠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充滿驚喜,表情就和第一次聽見回聲的人一模一樣。    
        我彎身向前,手掌貼著牠的胸前。

    「你唱得真好聽。」我說。

     牠仰頭咧嘴大笑。


   從那一刻起,牠再也沒有回頭看過營地。牠端坐在保溫箱上,有如人面獅身像,左右欣賞兩岸的峭壁和峽谷。牠和我們一起爬山,造訪懸崖上阿納薩齊(Anasazi)原住民的舊聚落。我們研究先民壁畫,牠就專心站在一旁。返回河邊的路上,大狗漫步跑開,很久都不見蹤影,直到我們快要抵達船邊,牠才從仙人掌間衝出來,完全無視於路上的荊棘障礙。牠簡直把沙漠當成自己的家,我從來沒看過像牠這麼自在的狗。

  那天傍晚,牠監督我們將裝備從充氣筏卸下運到高處,牠看我們拆開防水袋,知道今晚不會再移動,便一溜煙跑走了。我看了牠幾眼,看牠繞著營地探索了好大一圈,好奇地用腳掌東摸西碰,聞聞樹叢,抬腿留下記號。我把牠的晚餐倒進鍋裡,牠一聽見不鏽鋼鏗鏗鏘鏘的聲音就冒了出來,三兩口把食物吃得一乾二淨。牠抬頭看我,搖搖尾巴,側著腦袋揚起眉毛,顯然在對我說:「開胃菜不錯,正餐呢?」

    我又倒了點狗食給牠,牠狼吞虎嚥吃完之後,又用同樣的眼神看我:「就這樣?」於是,同樣的過程又重來一次。

  「夠了。」我說完,交叉雙手再往兩邊一伸,做出「安全上壘」的姿勢。

   牠的臉垮了下來。

  「我們還有五天要走,」我對牠解釋,「你不能現在就把狗食吃光。」我把狗食收好,對牠說:「來吧,跟我去搭廁所。」

   牠跟著我把大彈藥箱搬上岸,放在鳥瞰河面的岩石台地上。我在箱子裡套上強韌的塑膠袋,接著馬上試用一番。牠坐在兩公尺外的地方,聞著飄來的陣陣氣味,很陶醉地搖著尾巴。我們每天都必須將排洩袋封好搬上船,直到旅程結束再找適當地方處置。我們還帶了一罐芳香劑去除排洩物的異味並抑制沼氣。我噴完芳香劑,將罐子和一捲衛生紙放在箱子旁邊,便走回營地。大黃狗跟著我,仰起鼻子,鼻孔撐大。

   我們圍坐在鍋子和爐子前吃晚餐,大狗趴在我和辛克萊中間,神情警覺地聽我們說話。我們正在討論該給牠取什麼名字,別再叫牠「喂」。

   奧斯汀提議叫牠「梅林」(Merlin),因為牠感覺很有魔力。辛克萊開了一瓶酒,想替牠取個和這趟旅行有關的名字,例如跟酒一樣叫「梅洛」(Merlot)。他一一幫我們倒酒,接著又倒了一點給狗聞味道。大狗嚇得頭往後縮,嫌惡地瞪著杯子。

   「顯然不是飲君子。」辛克萊下了結論。

   「叫『辛查』(Hintza)怎麼樣?」我提議,「探險家普司特(Laurens van der Post, 1906-1996)的《如風的故事》裡有一隻羅得西亞犬,名字就叫辛查,我覺得牠長得很像辛查。」

    我們試著用「辛查」喊了牠幾次,但牠總是面露痛苦,感覺「查」這個抖音好像讓牠聽了很不舒服。「看來文學主角是沒希望了。」

   有人提河的名字:「聖胡安?」所有人都搖頭說不。

   夕陽西斜,星辰一顆顆出現,河水徐徐拍打我們下方的河岸。所有人都鑽進睡袋,我看著還沒有名字的狗走到河邊喝水,然後就消失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牠跟我背靠著背,身體溫暖結實,心滿意足地長歎一口氣。

   隔天一早,牠不在我身邊,但我醒來不久牠就出現了。牠跳著朝我跑來,興奮轉圈,前腳上上下下,快樂地氣喘吁吁。

   我搔搔牠頸邊的毛髮,牠舒服地闔上眼睛,身體放鬆自在。

  我們吃完早餐之後開始拔營,辛克萊最後用彈藥箱廁所,所以由他負責把箱子搬到岸邊。狗跟著他,在他腳邊打轉。

 「我知道要叫牠什麼了,」辛克萊糾著臉嫌惡地大喊,「Monsieur le Merde大便先生因為牠把箱子裡的大便全都吃光了。

  「噁。」雷諾絲說。

  「不可能。」我大聲反駁,心裡不敢相信。我瞄了狗一眼,想看牠嘴邊有沒有白沫,或是有芳香劑中毒的跡象,但牠看起來好得很,高興地搖著尾巴。

  「你確定嗎,辛克萊?」我問,「你有看到牠吃嗎?」

  「沒有,但箱子是空的,你覺得還會有誰?我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牠從那裡走回來。」

  「牠可能是去其他地方。」我說著跪在沙地上,對著牠說:「過來。」

   牠馬上衝到我面前,我湊近去聞牠的嘴巴。「噁!」我大吼一聲,身體往後倒彈,牠的嘴簡直臭氣薰天。「你這隻狗真低級。」

   牠依然開心地搖著尾巴。

 「你一定餓昏頭了。」我說。

 「現在的問題是,」魏絲說,「今天誰要跟牠同一艘船?」

  我們決定抽籤,辛克萊輸了。「起碼,」他看著手上的籤王說,「我們這一團人總算有一個的飲食習慣比我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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