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單。棺材。洗衣板〉

  此乃社團內部自行玩的徵文遊戲。

  三題遊戲規則,每個人各出一個名詞,各自寫一個故事把這三個名詞都包進去。--出自輕小說《文學少女》。


  風吹過去,傳單開始飄散,然後化為碎屑。

 

  小芃快步地走過幾乎沒有人存在的街頭。

 

  沒有活人存在的街頭。

 

  這一年很不好受,整個州縣被一種不知名的感染病襲擊了,最初是路邊的野狗一隻隻死去,官府沒有察覺異狀,也沒有人覺得奇怪,畢竟野狗並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直到狗兒徘迴的市場開始出現異狀,平日在各攤販間橫衝直撞的孩子,一個個消失了,然後慢慢的,攤子,也一個一個收掉了。早上,稀稀落落的攤販不知所措地看向寂靜的人群。

  傳單開始紛飛,人們,也越來越寂靜。

 

  阿卿嫂出門的時候都穿著厚重的黑色衣服,用條紅色大花的布巾遮著臉,小芃常覺得那樣子真是可笑。

 

  但沒有人笑。

 

  家裡的食物漸漸單調起來,固定的幾樣食物出現在圓桌上,光看著就沒食慾,一頓飯的時間變得好久好久,父親夾菜也變得溫吞起來。

 
  小芃很想吃青椒炒肉,但她也懂著不要去煩阿媽。她幾次看到母親和阿媽在廚房吵鬧,母親大聲地問有沒有別的可以吃了,已經好久沒有看到肉和蛋了,阿媽抿著嘴,什麼都不說,母親的聲音弱了下去。然後小芃聽到一聲啜泣,她嚇了一跳,母親從不會哭,她只會穿著讓小芃欽羨不已的光亮衣服,繡著花鳥圖案的鞋子,跟著父親搭著馬車出去。她總是漂漂亮亮的,讓小芃不敢把自己的身體靠上散發著亮麗光澤的絲緞衣服去撒嬌,只敢呆立在一旁看阿和嬸幫她梳妝。照顧她的玉蘭姊好幾次偷偷模仿著母親的樣子打扮,小芃會跟她說她很漂亮,因為她很喜歡玉蘭姊,但還是會偷偷在心裡面竊笑。

  可是玉蘭姊也消失了,她有天抱著哭得眼睛都紅的小芃要她好好照顧自己,拿著母親送給她的幾件衣服,接過這個月的薪俸,然後就走了。

 

  好多人都走了,馬廄變得空蕩蕩的,小芃看到幾個凶神惡煞的男子拖著馬兒離開,父親在旁邊看著,一臉嚴肅的樣子,小芃不敢問他那之後誰來拉馬車。

 

  不久後,父親開始不出房間了。

 

  母親沒有說什麼,但小芃常看她邊吃飯邊發呆,夾著豆子的筷子停在空中半天。

 

  然後,某天,有個穿著一身黑的男子來到家裡面和母親講事情,他的同伴帶來一個龐大的長型箱子,抬進家裡又抬出去。


  母親跟她說那裡面裝著父親,要她對棺材裡的父親說再見。


  小芃這才知道那箱子叫做棺材,是用來裝死人的東西。


  父親死掉了小芃不知道該不該難過,小芃很少見到父親,父親有時候會給她好東西,像糖果、衣服,有一次還送給她一個娃娃,玉蘭姊還幫它做了幾件衣裳。母親說小芃應該要哭,她自己就躲在房間裡嗚咽了好一陣子,才頂著沒有阿和嬸幫忙梳理,因而顯得有點凌亂的頭髮出來吃飯。看著母親食不下嚥的樣子,小芃卻發現自己無法哭泣,母親要她好好反省。


  然後,母親也不出房門了,阿媽會把飯菜送到她房間裡。


  阿卿嫂代替玉蘭姊照顧她,可是她梳頭髮梳的好用力,把小芃的頭皮扯的好痛好痛。阿卿嫂很不會弄包包頭,小芃長長的頭髮只能隨意飄散,要不是現在家裡面沒什麼人,小芃一定會覺得很丟臉,披頭散髮就像是路邊的窮人才會做的事。

 

  阿卿嫂從衣櫃內拿出過年才會穿的衣服要小芃穿,小芃原來要搖頭說父親會罵,突然才想到父親不會罵人,母親也不會看到,於是就乖乖穿上去了,但感覺不像以前那麼開心。


  井邊的洗衣板堆了好多髒衣服,阿卿嫂都沒去洗,小芃好幾次想向阿媽告狀,但阿媽總是很累的樣子,阿卿嫂也是,她想想也就不說話了。

 

  家裡越來越安靜,小芃拿著父親送的娃娃坐在地上玩,也沒有人會罵她,她玩著玩著突然沒興致玩了,呆呆坐在床上望著梁柱。

 

  然後,她開始玩起頭髮,她自己編起辮子,可是頭髮老是從她的手指縫隙跑出去,小芃越玩越生氣,於是就跑到阿卿嫂的房間,拿起一把大剪刀,對著黃銅色的鏡子剪下去。


  阿卿嫂回到她的房間,看到小芃亂七八糟的頭髮,氣憤地大罵,小芃突然有種爽快的怪異感,彷彿被罵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一樣。可是,阿卿嫂罵一罵突然就哭了出來,她大力抱住小芃哭泣,一股臭臭的味道從她的身體冒出來,是阿卿嫂的頭皮味,那味道刺鼻的讓人覺得噁心,反胃,加上小芃被阿卿嫂抱得好難受,所以她哇的一聲大喊,用力推開阿卿嫂,跑回自己的房間,然後把門鎖上。


  阿卿嫂第二天也離開家裡了,小芃好後悔自己當初為何不多忍忍,現在沒人照顧她了。


  阿媽只會煮飯,不過她再也不敲母親房間的門了,事實上,餐桌上只剩阿媽和曉芃了,小芃想跟她說阿媽不可以到餐桌上吃飯,她應該在隔壁的小房間吃才對,可是她不敢說,害怕那天阿媽也離開了。


  井邊的髒衣服越積越多了,小芃看到洗衣板倒在泥土上,她扶起來,可是又倒下去,幾番來回後,她放棄了,於是洗衣板歪歪地靠在井邊,沾了些帶草的泥。


  就在小芃沒有乾淨衣服穿,只能從髒衣服中挑出比較乾淨的一些湊合的時候,幾天前就躺在床舖上不起來的阿媽叫來小芃,跟她說等到她死了,一定要叫棺材店的人來。父親房間桌子底下的磚頭藏了一些金塊,到時拿一小塊付就好。棺材要準備兩付,一份好的一份便宜的,好的是給夫人的,便宜的給她自己,請他們幫忙運回夫人的老家。


  小芃到晚上從廚房挖出一罐黏黏的果醬的時候,才想起夫人是阿媽稱呼母親的習慣。

 

  廚房沒有東西可以吃了,阿媽一直沒有醒,小芃想進去母親的房間,可是到房門口就聞到一股強烈的臭味,她想吐,肚子卻沒有東西可以吐。

 

  她挑了件平常和父親母親拜訪別人的紅色衣服,上面有條不知道是沾到什麼的黑色污漬,但這已經是她所能找到最乾淨的衣服了。她在父親桌子底下發現了一個可以取出的磚頭,看到一堆黃亮亮的金塊,按照阿媽的話拿了最小的一塊,把磚頭放回去。然後按照阿媽之前畫的圖,離開家裡。 
 

  一路上,小芃沒有碰到任何活的人,只看到老鼠從死人身上爬過去,路上隨處都可見到老鼠,小芃一開始還有點怕怕的,但老鼠似乎都對她不感興趣,小芃這才放心地走下去。

 

  她到了棺材店的門口,門很窄很破舊,和小芃家那深紅色的大門截然不同,小芃繞了一下才發現那不是側門。她才剛要扣門,卻發現扣環已經鬆脫了,小芃小心翼翼地舉起扣環,門伊呀地打開了,原來門沒有鎖上,只是虛掩著,她四處尋找有沒有人,小聲地呼喊,卻沒有回應。

 

  小芃在油膩膩的桌上發現一疊傳單,蓋著紅色大官印的紙上面寫了幾個她認識的字:傳染、民眾、小心、別、門、非必……

 

  有幾個大小不一的棺材放在屋裡面,小芃不曉得那些是好的,那些又是便宜的,似乎看起來都差不多,數量也不多。

 

  在院子角落,小芃看到堆積起來的髒衣服和洗衣板,小芃覺得有點不對勁,衣服怎麼會動呢?仔細一瞧,發現是一群老鼠正在那邊啃著衣服和洗衣板,廉價木頭作成的洗衣板,黃色粗糙的表面佈滿老鼠的咬痕。有幾隻老鼠注意到小芃,停下咀嚼,牠們烏黑的眼睛看向小芃,小芃突然感到一股害怕,從腳底到肩膀,她整個身體都在發顫,她握著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逼迫眼睛轉過去,不去盯著那漆黑的小眼珠,她快步朝門口走去,腳步越來越急,變成了跑步,接著,變成狂奔,一不小心,她撞到桌子,桌角刺入她的肩膀,傳單飛散到棺材上面,小芃這才注意到,其中一個棺材,就是當初從父親房間抬出去的那一個。

  

8/31 初稿
9/01
改一 9/14 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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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結果我竟然是最早交的。

  話說因為害怕如果認真寫下去就會拖到完全收不回來,所以我在構思的時候就先大概有個輪廓了,然後在寫的時候故事把很多東西都弄得模模糊糊,不然如果詳細交代就會叉走了。

  成果,還算滿意吧。說實在話故事很簡單,不過我想表達的氣氛已經達到了。雖然刻意把很多敘述寫得很隱諱,留下些言外之意,不過有些地方還是寫得太白了,實在不得已。

  仔細一想,這算是我寫過的作品中比較偏向純文學類的小說(就我個人感覺),希望以後還能再嘗試。

  話說我該找個時間打一下〈芭蕾.圖書館.保險套〉,感覺這篇可以發展成不錯的社會諷刺故事。 
                                                                 by喃喃

註:喃喃是我用來創作的筆名,大概在暑假前想出來這個名字的。
  因為我喜歡喃喃自語。

本文亦發表在社團部落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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