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刺客》:當記憶被覆寫

盲眼刺客 (新版)

  重看一本書的經驗總是獨特的,特別是當你已經遺忘它大部分的內容,只記得一些感動的時候。


  但
很多時間,重看一本很久以前看過的書,就像是要捕捉書本以外的東西,常常會落空什麼。特別是當你第一次閱讀的經驗很好的時候,當你對它期待很深的時候,或者特別在意某部份的時候,那種少掉什麼但其實什麼都沒有少的感覺,就像是走到樓梯最後一階,卻以為還有一階等著自己,那種自以為是踩空,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不過是踩在地板上,其實什麼都沒有失去的微妙感受,是耐人尋味的。

  而重讀一本自己喜歡的書,常常不免有書本莫名其妙縮短的感覺。明明當初閱讀的感覺似乎比較有顏色一點,內心總會如此嘀咕著。原來這裡的高潮起伏也沒有那麼強的火藥味啊!那個自己當時覺得很賤很賤的爛女人,到頭來卻也沒那麼恨了,有時甚至還喜歡上她那種不擇手段的控制慾。原來衝擊性很強的揭曉,曾讓我對真相抱以愕然,如今讀來竟變得風淡雲清,平順地滑過去了。讀自己喜歡的書第二遍,似乎總會伴隨某種必然性的失落感,閱讀的旅程似乎少掉了印象中情緒強烈的大波動,感覺竟有些失落,有些失望,彷彿重讀一遍,並不是緊緊握住,反而是失去了某個保存期限已經悄悄過去的滋味。

  而儘管自己是抗拒著的,但讀第二遍的經驗總是會覆蓋著第一次的感觸,於是,在閱讀的過程,漸漸忘卻了第一次的感動,儘管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下來嘆息,但總是有種說不出那裡不一樣的不一樣。

  然而,在重讀的過程中,自己曾貪快而不曾細細省視的地方,卻開始展現它們富饒深意的內涵,那些刻意安排的橋段,對比的角色,前後呼應的設置,卻變得莫名的清晰。在對整個故事有個大致的掌握後,作為書外旁觀者那種深沉的悲哀感,更因為書中人物慢慢邁入必然的崎嶇路途,而顯得格外突出。

  當記憶被覆寫,那種不可避免的註定感,卻也逐漸展開它們脆弱的本質,每一個轉折處,都背負著名為時間的堆積物,就是它慢慢地,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偷偷把行走的路歪了那一個小小的角度,於是,事情才會演變至今。

  而這種複雜的註定,就在盲眼刺客》(The Blind Assassin )的結局內,開啟了那聆聽者的嘆息,迴盪在我的胸口,久久,不散。


  盲眼刺客以三個部份組成,一個是老婦回顧和進行並行的紀錄,一個是時間錯亂的報紙,和書中書盲眼刺客

  故事,始於一場車禍,艾莉絲的妹妹蘿拉開著車子,衝出一條正在整修的橋,因車禍死亡,這一場意外,是眾多艾莉絲在之後才明白前後因果的結局,然隨著妹妹死亡帶來的震撼事實,也改變了她的生命。

  艾莉絲和蘿拉姐妹的祖父是鈕扣工廠的負責人,他娶了出身名門的妻子,生下三個兒子,但接受母親影響的兒子卻不願繼承他的工作,直到戰爭讓三位兒子只剩下一位,心神俱疲的兒子才接下了父親的職業。

  艾莉絲和妹妹蘿拉從小被與其像是母親,更像是教師的母親養育。忠貞守護她們的是僕人蕾妮,其扮演媽媽和保母角色,直到母親因難產過世,直到她們長大成人,她都以她那堅定又帶有偏頗的保守念頭,和絕對忠實的愛,盡力補全殘缺的家庭。

  然而,不景氣的市場逼使父親關閉工廠,但情況每下愈況,為了撐起家裡的經濟,艾莉絲不得不嫁給父親商場上的敵人,年紀大她十多餘歲的理查。這場因生意而促成的婚姻,對艾莉絲帶來的只有痛苦和束縛。理查和妹妹溫妮薇德才是心靈投契的好伙伴,溫妮薇德以她洋洋得意的自滿,讓年紀尚十八的艾莉絲屈從她那無所不在的掌控下。艾莉絲就像是裝滿棉花的洋娃娃,被兩兄妹給掌控著,剝蝕著。

  而在書中書盲眼刺客內,敘述一個為人妻子卻猶如關於牢籠的女人,與一位遭警方緝捕的左翼份子,幾次進行幽會的故事。男子為了取悅女人,便為她編造了一個科幻故事,在辛克龍星球上,有著專門編織華美地毯的童奴,當他們的眼睛因為工作瞎掉了,就會被賣入妓院,傳聞被他們的手指撫摸,會有花朵在肌膚綻放,或者流水潺潺之感。有幸能逃出妓院的童奴,便成為盲眼刺客,他們暗殺技巧高明,悄然無聲,刀子便刺入心臟。

  而在薩基諾姆的城市,有著獻祭的傳統,在歷史的長久演變下,被修道院收養的女孩,被割了舌頭,在祭典前被安置在塔內,等待冥神臨幸,二日即將要以血祭祭天。

  但在那晚,而女孩等待的不是冥神,而是偽裝成冥神的國王。而同時,一名盲眼刺客接受委託,要趕在國王抵達之前殺掉女孩,取代她的位置,當笑吟吟的國王忙著裝卸他那肥重的首飾與衣物的時候,殺死他。

  書中書盲眼刺客是蘿拉死後兩年,由艾莉絲整理出版的作品,其偷情內容曾引起衛道人士的抗議,更有無數的讀者恣意引用她的句子,以作為他們行為的註解。

  而穿插於雙主線間的新聞簡報,以打亂時序的方式,為故事做了提點般的預告,也呈現角色於書中社會的權力與影響力,還有,公眾的記憶。

  小說,構成了是記憶的複寫,虛偽奉承的報紙,和兩姐妹生命有了互涉的書中書,還有已為老婦的艾莉絲徘迴於現在與過去的記憶,都是一種角色人生的互補。

  然而,這都只是記憶與真實的斑駁,所構成的假象。

  書中書盲眼刺客,雖然是以人物的際遇作為題材,但終究不是兩姐妹真實的生命,兩者不能混為一談。而充滿虛假內容的報紙,充其量只能傳達某種權力的表象,對於真相毫無幫助。老嫗給予孫女的回憶信件,也在最後才揭曉所謂的真相,假話與真話交織穿梭,書寫者的權力在此展露無遺。

  於是,真實便在層層的線索中,反而失去原來的樣態。有太多真真假假混雜於故事的結構內,於是建構出的圖像終究只是一個輪廓,一個因為知道太多卻也知道太少,所以只能是這樣子的樣態。

  ……從她得到的片片段段,還是夠我拼湊出一個輪廓。與實際的情況對比,我得到的這個輪廓一定像幅馬賽克。沒差,反正我對寫實主義不感興趣;我希望事情是高度色彩化的,輪廓簡單而沒有模稜兩可的部份。大部分小孩要父母給他們講故事時,想聽的也是這種故事。他們想要的只是一張明信片。(P74)

    而所謂的記憶,在被講述的時候,早就已經失焦了。如果將記憶比做一個電影,整個拍攝現場就是記憶,而被各個剪接鏡頭所結合的,就是人們企圖保留的假象。假象無法傳遞所謂的真實,但假象卻會一層層剝掉所謂的真實記憶,到後來,人們所記得的,只有那些企圖被保留的。

  於是,艾莉絲所留下來的,也只是她眼中的真相,而被挑選過,精心排列後的記憶,終究只是她欲留給孫女的真相,她想告訴她,卻不是為了愛,為了真實,而是希望有個聆聽者,一個故事可以安頓之處所。

  然謊言與假象,終究仍是有裂縫的,謊言的不牢靠,在於艾莉絲(亦或者作者)處處留有暗示的雙向思考,在於它本身的欺瞞對象已不存在,以及撒謊者的欲揭發。於是小說結尾,就像是輕輕攏起一面薄紗,露出那許早就在猜測,但無法篤定,也過遲而無法改變一切的悲哀真相。

  盲眼刺客的特殊,並在於它於虛和實的拉扯,小說必然是假的,記憶必然是真的,但小說反映了現實人物的生命,但回溯記憶者卻是保留了謊言,而報紙是隱喻,表達了這種既真又假的樣態,真實不斷被剝奪,被層層記憶和文本累疊,無法返回最初最真的樣貌,慢慢變成扁平含糊單一。而在承接了小說末端的震撼後,艾莉絲將紀錄回憶的信件留給孫女薩賓娜發現,但薩賓娜既是書中角色也是讀者,她將會讀,也將會感動,更會掩卷喟嘆,並接受逝者的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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