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健三郎《靜靜的生活》

靜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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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當我讀大江的書多一點後,突然為自己為何對這本實際上很溫和的小說感到如此不安而困惑,我想我對作者的茫然無知,還有自己僅憑藉著一點資訊而恣意想出的誤會,才是最大的原因吧。不過因為這篇有很多東西還是我想講的,所以就不改變。)


 
(
以下是關於誤解,還有一些仍是正確的紀錄,書寫日期9/27)


  我實在覺得自己選錯書當作認識大江健三郎的開頭了。


  
靜靜的生活,是一本自傳體的短篇連作小說,當時只是因為有人預約先讀這本,沒想到封面上註明的自傳體,對我造成如此大的衝擊。


  
靜靜的生活的內容是敘述當遭遇到困境的作家父親,帶著母親一同前往加州大學擔任駐校作家時,被留在日本的女兒小MA,照顧著智障哥哥IYOO,和重考生弟弟小OO三人一起生活的故事,小說以靜靜的生活行星的棄子引路人自動人偶的惡夢小說的哀傷家的日記六篇連作短篇構築而成。


  或許是因為我在當時對大江的認識還不夠,在閱讀的時候,我僅憑著書本所提供的一點情報,知道他實際上也有個雖然智障,卻對音樂有著極高領悟力的兒子。而在資訊量不足的情況下,我一直很難進入小說的情境,拼命想著裡面的人物和現實的虛實關係。加上這本的思考性質很重,不是屬於用大量轉折性強烈的情節推展的小說,那種過度潛沉的深入,反而讓平時對窺探有著矛盾情結的我,有著難以閱讀的隔閡。


  我曾想過,如果在當時我能夠放下書,去尋找多一點大江的背景,或許更能進入這本書
(而事實也證明我當初應該這樣做的)


  等我讀完書後,去查了大江健三郎的資料更讓人驚愕,雖然一般的年表大多都只列出他在二十五歲與電影導演伊丹萬作的長女由加利結婚,二十八歲時兩人誕下了長子大江光,其出生就頭部畸形,影響到智商,卻幾乎沒提到他的其他子女。但他的確有著兩子一女,和
靜靜的生活中的家庭是一樣的。而被改編的電影是由妻舅伊丹十三執導的。另一本小說換取的孩子,則是以大江藉由與自殺身亡的伊丹十三留下的數捲錄音帶的對話寫成的,雖然名字都進行的換置,但內容實在和現實過於貼近,讓我不敢讀,換了他的前期作品來接續(結果非常喜歡)


  因為我查的資料仍不夠多,所以無法確知大江健三郎是否的確曾有和妻子到外國擔任駐校作家,留下子女待在日本,但根據我目前對大江的淺薄認知,整本小說極有可能是基於現實存在的生活所寫成的。就是這點可能性,讓我瞬間陷入暈眩和莫名的驚駭中,那像是一波突然湧上我的浪,在衝擊過後,留下的是一種濕淋淋,愣愣地瞪向海洋的呆滯,伴隨著肉體和衣服,汗與水,黏在一塊的不適感。


  我想我對於這種敢把自己的真實人生和小說混在一起的作家,有種既敬佩又畏懼的情結吧。特別是當被當作角色模型的人物現今還活著的時候,那種感覺更是不舒服。以前在閱讀森京子的
有礼的謊言,裡面對繼母的控訴就讓我有種擔憂的害怕,認為作家是否過度行使書寫者的權力,書中的繼母讓我既跟隨著作家的文筆一起憎惡,內心底處卻湧上一股同情,對於在書中沒有反駁能力的繼母,感到一種身為以文字做為報復手段的作者之共犯,而產生的羞愧心。


  
有礼的謊言尚且是散文,內容偏向於實際發生過的事,儘管有著古怪的愧疚心態,但閱讀起來仍是篤定的。但靜靜的生活是小說,小說總是虛構的,但它又是以大江的真實家庭為底寫成的,那種何者為實何者為虛的比重,讓讀者如我,不禁在閱讀歷程踏下了焦慮的徬徨腳步。


  
靜靜的生活是以女兒的角度書寫的,被當作視角的女兒對大江會有什麼看法,我實在是無法任意猜測。我在閱讀的時候,腦袋掉入一團混亂的泥沼,不斷猜想著這到底是不是全然虛構的,畢竟書本自身提供的資訊就夠讓我驚慌了,而在讀完書後的調查,更讓我有種不曉得該如何評斷此書的尷尬。


  我想我對於牽涉到傳記的作品總有種矛盾的情結。我喜歡去探究
(但不是很熱中)喜歡的作家的人生,對於人生和作品中可能的連結感到好奇而有趣。但如果不是單純的訪問集,對於作者還在世的傳記,或者情節和(仍在世)作者人生有極度關聯的小說(例如郝譽翔的逆旅),我會有種過度窺探別人隱私的不適感,尤其是內容不是走溫馨的人情路線,甚至帶有種如果換個立場講,故事會大為不同的情況的時候,我會感到寒顫,為了書本可能造成的傷害而感到憂慮。


  當現實與小說結合,便會影響到常人生活與隱私。我一直認為作為作者身邊的親友,是件帶點殘酷的事實,當你和他相疊的人生被取材了
(或者更慘,你自己的人生就這樣被取材了),你無法抗議(或許是抗議也沒有用),你不得不去接受那些你不認識的人,對你有著預設的看法。


  拿
小說的哀傷這篇這段來說明好了:


  就以書寫者的父親為例,
……就這樣持續數年之後,寫出一連串來自布萊克預言詩的意象,並附加上哥哥成長故事的短篇小說。其中也有以我和小OO為素材所描繪的人物。為此我曾經跟弟弟說:即使是善意的,但只從單方面的角度來寫自己的故事,卻會造成我的困擾。現在已經認識的朋友還好,想到以後遇到的人可能會有先入為主的看法,就很心煩。但是,性格冷靜的小OO卻說:

  妳只要說,那不過是小說,不就好了嗎?(P171)


  雖然小說是小說,現實是現實,但這種帶有自曝意味的自傳體小說,讓我感到煩憂。說實在話,
靜靜的生活並沒有任何太大的攻擊性,內容平平淡淡,溫馨質樸,其實也不太傷人。甚至,它的攻擊對象,就是理當負擔起支撐家庭責任,自己卻陷入困境的作家父親(=作者自己?),然而,小說裡面藉由他者來剖析自己的手法,卻二度讓我陷入思考的迷惑。


  所以這本書到底要表達什麼?


  
靜靜的生活,表面上是一部敘述著兄妹之情,靜謐中帶著些微騷動的小說。但故事中,卻充斥著對作家父親心裡的探討,我私下認為這或許帶有些作者自我解釋的意味,也是小說在表面的主題下,暗自偷渡的議題。


  而在小說中,部分藉著現實既有文本電影
(如塔可夫斯基的引路人,麥可安迪的默默)來做為推展故事的物品,但這種情形在我對裡面提及之作品認識不多的狀態下,更造成了閱讀的隔閡和障礙,雖然不能算是窒礙難行,但要克服原來自己的心理因素本來就不易,我讀此書時,就有種心神散漫,沒有和故事接上軌道的距離感。


  我很喜歡大江健三郎對於小
MA這個視角內心的書寫,說真的,小說本身其實滿動人的,故事平淡而有韻味,儘管有著既有文本的阻礙,但仍是易讀好看的,細膩的情感讓人寫得真切而具有感染力。但每每想到作為素材的是他自己的女兒,好不容易和故事搭上線的心靈就會被晃動到脫落,我整個人就是被那種虛實間的不確定感弄得心神不寧。


  然而就像是小說於
自動人偶的惡夢中提到的,IYOO因為擔心而幫了受傷的重藤太太作了首曲子,IYOO雖然知道受傷的部位是鎖骨,但因為發音有趣,所以選擇了肋骨,我想這是我們怎樣也想不到的曲名。IYOOIYOO的方法去守護他的世界,儘管如此,卻也不封閉自己的內在世界,保持向外開放的道路,透過音樂,或是透過和小MA對話,我想那是愉快的。(P158)同樣的,我是不是能假想這些帶有自傳體的小說,其實是大江健三郎試著用自己的方式和世界對話呢?

 

PS1

說到作家和家人間的矛盾關係,向田邦子在散文集女兒的道歉信也有提到家人對她把家裡的事情寫出來的不滿,不過在散文提到,似乎就沒那麼讓我感到不安。

PS2

麥克安迪(Michael Ende)在書中被譯為米歇爾恩德,默默(Momo)則被譯為毛毛。中譯本似乎是在靜靜的生活出版後隔年還是後年才出版的。


坦白的銳利:森京子《有礼的謊言》
 
2

(以下是10/4的補充)


  後來讀了大江的散文和他與小澤征爾的對談集後,對這位作家和想法也有了根本性的不同。而再仔細看上面的文章後,發現自己當初的誤解也沒想我所回想的那麼極端,有種好險的心態。比較麻煩的是,因為對小說的介紹和我對自傳體文類的恐懼感混在一起,所以可能會有人無法把這兩者正確地切割開來,因此在這邊做個澄清的動作,雖然說有點囉唆,不過還是請大家盡量看一下。


  嗯,當我讀
靜靜的生活的時候,的確因為資訊不足而對作品有亂七八糟的揣度,但幸好靜靜的生活本質仍是一本很純很溫柔的小說,所以我大部分的擔憂都是多想的,而除了閱讀起來心裡有點亂外,大部分對小說的解讀仍算可以接受。


  而我對大江不可抑制的妄想是在後來得到太多片段碎裂的資訊而造成的,最糟糕的時候,是我任意斷定將自己的現實人生寫於小說內的他是位殘酷的作家,不過幸好這個印象很快就被修正過來。


  我認為,大江之所以寫這部
靜靜的生活,必然有他自己的理由,而且絕對不是惡意的(不過我無法說是善意的,因為我覺得善意不是他寫這本書的原因,而是因為他覺得有必要性),這從小說散發出的感覺可以推斷,不過我現在既沒能力也不想推斷他書寫這本書的原因,我只覺得,從小說的表現來說,這本書絕對是有權利存在於這世上的。


  而以我目前對他人生的了解來說,他並沒有拋下兒女,帶著妻子到國外擔任駐校作家的經驗。但他在
19968月到19975月是有客座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而199911月是有到德國柏林自由大學擔任客座教授,後者的經驗有出現在散文集孩子為什麼要上學和小說換取的孩子內。但這兩件事情是發生在靜靜的生活1990年出版之後,所以說靜靜的生活雖然借用了大江家庭為背景,但小說整體的事件是不存在的,可能有細部是取材於現實,例如大江的游泳經驗,但大體上的作家帶著妻子離家到國外大學,留下三名兒女於國內的主軸應該是假設的。


  但另一方面來說,我對於作者將自己的人生和小說混在一塊而是保留著遠觀且不敢大量接觸的畏懼感,但如果這篇作品我覺得重要我還是會去讀,可是我大概只會判定為這是一個故事,而非真實的歷程,內容雖然有所重疊但不盡相同。


  而對於傳記,我想我還是喜歡等裡面的人物變成物體
(也就是死去後)才去閱讀,而且我比較偏好自傳而非他人為其立傳,不過如果後者的態度比較保留,沒有絕對性質的論斷,我也還是會去嘗試看看。


  另外,雖然我覺得有點岔出去,但我還是想提,我認為書寫者
(或者有類似能力的人)擁有的權力是會讓我覺得可怕的東西,一字褒貶對人的傷害也是很大,所以當任何擁有再現能力的報導小說電影等物品,如果裡面是企圖重現或取材於任何現實存在的故事,又沒有標明其中的虛構性,那種無從判斷其中真實與虛構的界定會讓我相當心慌,像靜靜的生活這種可以在之後隨著閱讀和了解更多大江而進行重新判定並予以彌補的情況還算慶幸。但如果有將小說和現實進行不必要的混淆,其中引發的潛在性傷害,才是我所害怕的。


  而我最近在香港文匯報的這篇
布克獎六強名單的啟示讀到:如堅持小說便是小說,「現實與小說結合會影響常人生活與私隱」的拜雅特,便直斥歷史小說對真實人生帶來的傷害;她甚至提出,那些將傳記、新聞、自傳融入小說的舉動,不只一次引起自覺受影射的人傷害自己。」或許能作為我想法的注解吧。



  • 留言者: 同樣喜歡大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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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期: 2009-10-11 00:44:20
大江先生近年的作品比較溫和,但作品本身依然蘊含極為強烈的不安、困惑、痛苦、掙扎。

大江的許多作品常用虛構和真實交錯的手法。





  • 留言者: 玥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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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期: 2009-10-11 21:57:59
TO同樣喜歡大江的人:
溫和嗎?我覺得只是書寫的方式比較不同,比較潛沉些,底下仍有凌厲的力道。

對啊,真實與虛構的交錯很容易讓一開始就過於心切的讀者如我誤讀了,好險有繼續堅持下去。

不過我還滿喜歡這種慢慢修正對作家看法的感覺的,這樣才能製造重讀的機會(笑)。





  • 留言者: 非常喜歡大江先生的Ca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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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期: 2012-06-19 15:47:11
大江先生來台簽書會時 我曾經很冒昧地跟他說我很喜歡這本書 他的回答是:我會回去和我女兒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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