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壇名家談在香港寫作的樂趣與困境(下)

楊照:

  謝謝陳冠中幫我們定義了,原來台上有四個不正常的人。


  其實以香港的標準來看,台灣根本沒有作家。這是以際遇來看的,台灣人很奇怪,總覺得寫作是一種生活之外的另一個事情,是要有餘力才能去做的。我曾經在明報寫專欄五個月,天天都要交稿,被弄得痛苦不堪,就和馬家輝抱怨,然後他就跟我說:
楊照,難道你不用天天洗澡啊?我這才知道,原來寫作在香港,就像洗澡一樣,是件很生活的事。


  那我現在想請三位談談自己因為有了台灣這塊的讀者,有什麼變化?

  

梁文道:

  其實寫作在香港,是非常物質化的,就像每日的健行。而台灣則是比較休閒的,當作修行來看待的。不過我有位朋友董啟章,他特別不一樣,不一樣在那裡呢?他不會寫評論,他不會寫詩詞,不會寫小說以外的東西,問題是,他的小說人物懂得評論,懂得寫詩,他沒辦法寫這些東西,他的人物卻有辦法寫,而他卻有辦法寫出十幾萬字的小說。我們就像被關入牢裡面,沒有窗戶,關了好幾年,走出來,要和別人溝通,以為自己說的是語言,可是說不準確,所以說,香港這種環境,容易生出古怪的作家。


  而台灣就不一樣了,雖然也是關入牢裡,卻還是有扇窗,有很多作家,都是從台灣回流到香港的,像西西,像董啟章,如果不是這樣,當你看到這些朋友,你心裡會暗自說聲:
唉~又是個傻子。


  然後就和陳冠中所說的,台灣出版的這些文學,其實就是養分,我們始終沒有脫離,我們固然也會喜歡也斯的詩,但同時也會喜歡楊牧和余光中的詩,在九零年代回歸大陸以前,這種傾向更明顯了,台灣文學對香港的影響,比大陸還重要。

 
死在這裡也不錯

馬家輝:

  先和大家聲明一下,我不是在打書,只是剛剛幾位談到,又讓我想到這次能在台灣出版愛江湖死在這裡也不錯


  我在
愛江湖裡面有篇文章,提到一部電影請問總統先生。裡面的主持人,原來在英國混得很好,但別人問他為什麼要放下在英國成功的一切,偏偏要跑到紐約去,他的回答是:在紐約成功不一樣。這個意思就是說,在紐約成功,才叫成功。就像梁文道現在在大陸紅到不行,那本常識賣得多好多好,可是他一樣會認為說,在北京成功,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那對我們這些香港的寫作人來說,第一點是,在台灣成功,不一樣。再來就是像我書裡面,有很多廣東話的語言,是可以被保留的,不用修改成普通話,我原來會用廣東話寫作,是有自己的用意,那我很高興在台灣我的想法可以被尊重,被理解。

 

梁文道: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我在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同意你的,像我一直同意你馬家輝是香港文壇的第一帥哥。不過我不同意你妥協了,你要去教育出版社不可以這樣子的。對這些人來說,東北話是可以接受的,南方,還可以容忍,可是越往越南方,到了福建廣東,他們就覺得你在說外文了。你應該要教育他們要把華文給放大。

 
愛。江湖

馬家輝:

  我那裡是教育,我根本是和他們去吵架。其實中國人這點很奇怪,根本就是不長進,像是莫言、蘇童這些人,誰不寫方言的,但是嶺南以北可以,嶺南以南,人家就覺得你不懂語言,不懂漢語,就是有偏見。

 

陳冠中:

  那對我來說,我從原來一個正常的青年,被台灣書和歐洲電影把我變得不正常後,開始寫作,在累積了一些工作和經驗之後,搬到北京,在北京,如果別人問我我在做什麼,我說我待在家裡,偶爾寫點東西,別人是很羨慕的,可是如果我在香港這樣回答,別人鐵定認為我不正常。光是待在家裡這一點,在北京這樣說沒問題,在香港就絕對有問題。

 

楊照:

  聽了三位的討論之後,我突然想到關於華文世界這件事,我們總覺得世界上懂華文的很多,很自然就有一塊華文世界在那裡,可是不一定是這樣子,像陳冠中就出了一本中國大陸不能出的小說《盛世》,所以我們認為的華文世界,其實是有待打造的。

 

Q&A時間:


1:想請問陳冠中先生在事後:本土文化誌曾經說過 香港是一個修成正果的雜種,那您現在還是這樣認為嗎?


  在
1920年代的時候,魯迅來香港,別人曾經跟他說,香港是個文化沙漠,魯迅倒不這麼認為,可是幾十年過去了,大家都還在說香港是個文化沙漠。但我以一個在地人的身份認為,香港是獨立且精彩的,在70年代尤其多元化,80年代特別成功了一點,可是這個成功,其實透露著一點惰性,是複製之前的成功元素。而到了90年代,還在成功,可是沒有再努力下去了。

 

Q2:請問梁文道先生,向您如果發表了一篇關於西藏問題的文章,會不會遭受限制?


  我自己是認為,在香港,言論自由是保住了。可是還是會影響到大陸其他地方的觀感,像是演講被取消了,原來有些文章要交稿的,暫時就不用了,這些打壓和限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心理,你越把它當一回事,那就什麼都不用寫了,而我很驚訝地發現,有些台灣的朋友,他們沒有面臨同樣的問題,卻也會考慮大陸的態度,這種心理防線,自我省去,才是最恐怖的。

 

Q3:請問梁文道先生,台灣人如果要向香港投稿,有什麼限制?

  我唯一的建議,就是不能寫太深,以免編輯看不懂。

 

楊照:

  其實我當初有和馬家輝講好了,如果他的書賣不好的話,我要在書展舉牌,上面寫著請同情一下這個男人。可是後來轉念一想,這樣不太對,請同情一下這個男人,馬家輝,死在這裡也不錯,這樣子就有點糟糕了。總之呢,我們很高興有梁文道這本我執,深情中略帶點色情的思索,還有陳冠中的盛世,看香港這個修成正果的雜種,如何努力思考,修成更龐大的。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