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島哲也《告白》:影像賦予的新詮釋

告白
  湊佳苗的《告白》會拍成電影,多少是可以預期的。畢竟小說的戲劇性,層層翻轉,乃至令人驚愕的結局,再再說明了影像化的可能。然而,《告白》的特點就在於大量言語的表述,只是單純地以影像演出故事,會不會也流失了在瑣碎言語中細緻深化的內涵,也是令人擔憂的一點。

  且最好奇的,莫過於中島哲也要如何處理開頭。小說首章〈神職者〉,即是森口老師的告白,個人認為,這段是小說寫得最好的一篇,看似沒有聯繫的散漫談話,最後竟環環相扣成叫人寒顫的復仇。但畢竟話語是長的,難不成真的要讓觀眾和學生一樣,安分地聆聽嗎?於是,小說中大家專注乖巧地聆聽,到了電影,竟成了一場夢魘。
(警告:此文有雷)

  一開始,班上吵雜嬉鬧,交頭接耳,收發手機簡訊,森口老師在混亂中仍徐徐走動於桌椅之間。她說的話只吸引了學生小部分的注意。師生關係的顛覆淪喪,不單只是這項更動欲訴諸的批判。從起初,觀眾就不自覺地對這群
14歲的孩子喪失了信心。他們無禮、自私、冷漠的醜陋性格在這種混亂中表露無遺,卻仍正大光明地需索著老師對他們無條件的責任和屈就。在森口講述到愛美的死亡時,缺乏情感的表現,對掉下眼淚的女同學嘲笑「你怎麼哭了」的舉動,也不禁覺得爾後的懲罰事件,與其說是替森口老師復仇,不如說是藉著正義的名義,將自己與罪人同班的愧疚感(或其他相關的情緒,比方發自內心地無法同情森口,對自己冷血的害怕、焦慮;和可能罹患HIV的人同班的恐懼等等),轉換成罰人的快感,順便罷了。原來該有的同情、真心不在,在他們身上,看到的只是單純的八卦與惡意,那種淺薄的情緒,比起犯人AB糾葛黑暗的心結,更是令觀眾絕望、寒顫的原因。

  於是,漫漫長長的告白,學生們每一個戲份,每一句話語,都有其暗藏的意義,松隆子平穩、溫柔的語氣,是喧鬧中的靜謐,也是不安的前兆。回憶起來,教室內的十分鐘,竟不見一絲疲弱。隱於主線下的支離片段,更深化了批判的力量。一位男同學收到簡訊,佯裝肚子痛而離開教室,其實只是到屋頂接受其他兩位同學的欺負。那段以投擲白球、擊打肉軀的暴力極其不像暴力,流暢的拋擲線,男孩緩慢倒向地板,痛苦的表情,計算精確的美感,彷彿脫出應有、直接的感受,變成純粹的述說事實。

  而那些向來在戲劇
電影表現出的校園青春,到了《告白》反倒成了扭曲的恐怖,表面上仍是率性青春的開朗表現,內在本質已經起了很大的變化。維特的不明究裡,同學裝傻裝笑鬧,更顯現人偽裝若無其事的能力。人手一支的手機,也從友情、愛情的標記,化為無所不在的眼睛。表情符號的繽紛俏皮,反倒流露出捉摸不定,難以確認真實心意的冷冽。



  礙於電影的篇幅之故,對於犯人AB的描述,必然要有所取捨減縮。儘管如此,觀眾仍然能由B母親的執念(他原來是那麼善良的孩子,是我善良的小直),窺得端倪。「失敗品」這個關鍵詞一出來,不需太過完整的解釋,大家都瞭了。而述說地更為完整的A,其扭曲的戀母癖,也透過美月與森口的嘲弄,將其濫情、丟臉、中二的一面表現出來,比起同情,更像是冷眼道出他自溺逃避自我膨脹的怯弱。

  對於美月,個人私心認為在原著中,她的好學生的形象讓我很深刻,以至於後來發現她是露希娜崇拜者後我反而認為落差太大無法接受。但電影透過黑暗系服飾,在起先就給了暗示,並維持她默默在一旁觀看一切的形象,倒是將兩邊的矛盾統合,少去了小說雙面人格的彆扭感。修哉與美月那段短暫又美麗的戀情,也透過影像,變得更美更夢幻,卻也在之後失落地更深刻。我多少有點相信,修哉曾經是(儘管他辯口說只是打發無聊
)真的有放感情進去的,只是其膨脹的自尊不容許他承認罷了。

  看了別人的心得,才想起小說另外安排美月與
B之間也有段過去。坦白說電影刪去這段是沒問題的,美月在原著中是因為對白痴B的愛和身為露希娜的崇拜者,令她從清醒的女神形象轉為另一個笨蛋而遭到殺害,電影則簡化成她直接說出A的戀母傾向之故。湊佳苗的小說給我的遺憾是設計性太強了,過於繁複。特別是美月原來是讀者認同感最高的角色,形象變異過大反倒有些為顛覆而顛覆的傾向。(也許就像修哉的幻滅:另一個笨蛋)電影中的她沒那麼複雜,卻更為自然,是表面乖巧私下嚮往叛逆黑暗的失序。也令她的死亡,添了層悲劇性。

  我是習慣讀了原著很久之後才去看改編的人,一方面是初讀完一些細節多少還記得,觀看的時候免不了比較。等過了段時間,記憶朦朧了,只剩下大約的情節,去看才少了
(就算無意但下意識還是會有的)對比心態。

  也因此,我不太確定原著對美月的家庭是否有什麼描寫。電影中,多少有感覺到修哉與家庭的格格不入(事實上我覺得他罵自己的繼母笨蛋是不對的,畢竟人家還是有些心眼地以弟弟會吵你讀書,給他另闢個空間居住,使他變成家庭的邊緣者)。而美月的家人從未出現,但一些留白仍不禁令我猜測這是否又是個不健全的家庭?從她對老師的依戀──可能是我解讀錯了,但我認為她對於森口有些過度在意,好像在她身上放了些理想感情的寄託──,在深夜逗留於修哉的房內,都令我這般猜測著。也許是個人私心吧,我認為中島哲也對於美月的刻畫,留下的曖昧性比起小說的完整全面,更值得反覆玩味。

  除了在小說的基礎上修改情節外,唯美到近乎冷調的視覺手法,慢速播放動作,壓抑了不必要的旁支情感,讓觀眾始終與人物維持著疏離的關係。然而,因為將焦點聚集在數名人物身上,週遭的反應也始終是群體片面的,反倒突出主要人物細微的心理變化。且中島哲也在畫面的營造是頗具巧思的,不論是交叉路的圓形鏡隱喻,以俯看的方式,顯現集會學生對於崩潰的修哉一轟而散的恐慌,彷彿引爆炸彈的效果。都在自然而然之間,掌握了細膩的工夫。更別提解釋小直偏執心態時,刻意以幽默搞笑的方式運作,更在原作的同情之上,賦予一層外人鄙視,將其看作笑話的寒冷意涵。

  中島哲也藝術詩意的境地,在我看來幾乎臻至完美,所以對於爆炸那段,是不免惋惜的。不曉得是半大不小的廳院之故,那爆炸有點假,有點像電腦動畫,但其實細節部份都有做出來。以半奇幻的假想作為操演,搭配上喻意深刻的逆轉時鐘,是非常優異的表現。(音樂亦十分震撼,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只可惜橘色火光中的灰色塊雨,竟是過真的假。

  至於結尾那句「開玩笑的」,可以對應的面向非常廣。除了森口老師有沒有藉
A之力行使最終的復仇外,更可接續到前面所說的「如今你已新生」隱含的原諒(尚未原諒),開玩笑那無心與有心間的模糊,隨時可以推翻與一筆勾銷的隨便,也透過懸宕延續的開放式結局,在觀者心中留下一股不舒服的騷動,久久未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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