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9日 星期四

《檸檬蛋糕的特種憂傷》:岔出去的詩意

  有些書,是很難拿捏介紹的分寸的。也許本身有很好的點子,富有吸引力的開頭,細讀下去,卻發現故事本身是淡淡的,卻淡得極有滋味。《檸檬蛋糕的特種憂傷》就是這樣的小說,它讓我想到了《諾貝爾少年》。後者說的是一位男孩,他的母親宣稱他是她向精子公司購買諾貝爾得主的精子後懷孕生下的孩子,但男孩卻始終沒在各領域展現特出的長才,也為此著急。要讀到後幾章,讀者才慢慢發現,小說的重心其實是那位精神失常的母親,整本書散發出憂傷的氣氛,卻不是全然沉溺的,而是帶著孩童的溫柔與早熟,那靜底下有著波瀾。

  該怎麼描述這種淡?尤其在小說有個可以大書特書的點時,文案很難割捨,不將重心放於此。於是,閱讀《檸檬蛋糕的特種憂傷》時,我感到些許差異的,就是這種淡。將一本書的內容濃縮在短短百字的介紹裡,本來就很難傳遞出精確的味道。尤其書寫者的用意是要兜售時,更要寫得活潑、趣味盎然,強調故事性。卻忽略掉其色調可能也就是一張白紙,再輕輕塗上一層顏色,那不明亮也不鮮豔的純粹。


  「美好的食材──高級巧克力、最新鮮的檸檬──像是掩護著某種更大、更陰暗的東西,而掩護層下方的味道現在開始湧上。我是嚐到了巧克力沒錯,但在微妙的氣味間,在那緩慢舒展的口感裡,我嘴裡似乎也盈滿了窄小、皺縮和沮喪的感覺......這些味道都不討人厭,但那股滋味中卻像少了一種整體感,使得蛋糕嚐起來空空的,彷彿檸檬和巧克力包裹著的只是空虛。」

  這是小女孩蘿絲改變的開始,那下午的檸檬蛋糕是那麼難吃,母親做的食物是那麼空洞,但她卻不敢告訴她實話。她年紀還小,無法精確地傳達自己的感受,更害怕傷害他人。她只能靠著沒營養、機器製成的餅乾,透過灌水來止住肚子的飢餓。

  幸好,有喬治,他是哥哥的摯友,亦是她暗自戀慕的對象。他聆聽她說不清的斷裂描述,帶著她去實驗,因而發現其天賦:她能吃得到藏在食物背後的各種情緒。這項能力並未帶給她什麼好處,因為那麼多人都是懷著滿腹心思,不開心地製作餐點。
  
  小說的時間,從九歲延展到成年,在這過程中,蘿絲慢慢看到家庭分崩離析,那不是一夕之間垮掉,而是原來就不緊密的聯繫,隨著子女成人,漸漸疏離,間隙也像毛衣一樣,越洗越鬆。舊有的羈絆也不再適用,卻沒有新的毛線得以更換。哥哥喬瑟夫,是母親的心頭肉,他從小就展現過人的數理才智,等到長大後被同儕追上,昔日的小天才如今只是班上的前幾名,這難堪讓他漸趨乖僻,一心只想考上大學搬離家裡。父親對孩子向來有種不知如何相處的距離感,他習慣伴著客廳的帳簿,而非面對面和子女溝通。至於母親,她總是那麼熱情,她的愛過多,多到令人生畏退卻。對於家人,蘿絲說不上特別的愛,卻仍有一定的情感,可能正是這不算濃厚、也沒有淡薄到近乎消失的親情,勉強撐起個家庭的形狀吧。
  
  在文學作品中,染上一層超現實的奇幻色彩,本來就是我的心頭好。更別提小說的處理是我喜愛的方向,不過度渲染,偏低調內斂的手法,意外地顯得平靜而寫實。我特別喜歡作者的文字,感覺她在運用文字時有著天生的直覺,能適時將一些別的事物輕輕撥入故事中,輕輕地岔出去,對的東西在對的時機被兜攏在一塊,就擦出幾許詩意。

  現在是八點整,我們都走近去看時鐘。我倒了杯果汁,我們一言不發地坐進沙發兩端各自的老位子,爸打開電視,轉到我們都喜歡的醫療節目。那個心臟有問題的女人被救活了,她的眼睛大而可愛,我們都替她高興。(P202)

     她用比平常更緩慢的速度站起來,我們一起洗著碗盤,把紅紅的醬汁用水沖進排水孔,用湯匙把碗裡殘餘的食物舀掉。我看了看麵條盒上的成分,想知道自己嚐到的是那家製麵工廠,但怎麼看都沒找到。
      媽沖完了碗盤,也把餐具擦乾了。薰衣草香的洗碗精是純而乾淨的紫色。廚房窗外,鄰居拉著鍊子在人行道上遛狗,燈光把狗的項圈照著一閃一亮。
      她捏了捏海綿,放在兩個洗碗槽中間的鋁製隔板上,似乎已經忘了我的存在。
      你在那裡?她輕聲地對窗外的夜空問。(254)

  某方面來說,《檸檬蛋糕的特種憂傷》讓我想到日本文學,就是看似在描述無關的瑣事,卻很自然地把某種說不上來的情緒巧妙地融入吧,可是那質地又不日本,有點像岔出去的詩意。我不確定沒有看過小說只看摘段,能不能傳遞我想說的意思。我從這段落感覺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東西,怎麼說呢,能讓故事在沉吟自己的世界時,適時地拉出點外界事物進來,稍微抽離那心緒,感覺反而那些瑣事那些外物,就像穿插在電影裡的不相干鏡頭,極有味道。

  《檸檬蛋糕的特種憂傷》是一本可以更不尋常,再充分發揮怪誕離奇,卻選擇壓抑處理,因而靜謐迷人的小說。也因為這種不用力,醞釀其中的惆惘和哀傷,卻也在淡然同時,有著令人想哭的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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