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3日 星期四

張娟芬《姊妹戲牆》:開闔的自由

  之所以會讀這本書,純粹是衝著《殺戮的艱難》作者的名號,然事實上,《殺戮》一書我到今日也未讀過,只是對作者有著印象,又發現原來她也參與過女同志運動。與其是對議題感興趣,對作者好奇才是我讀這本的主因吧。畢竟死刑和同志議題,都是爭議性很大、很難討好的題目,總覺得願意投入心力,而且不是在青年時期憑著熱情參與,而是長期地關注的人,是非常有勇氣的。

  書未讀完,我就先參加了學校舉辦的讀書會,出乎意料(但後來想想又認為其實也是自然的),與《姊妹戲牆》不時流露的戰鬥性不同,張娟芬本身其實非常溫柔敦厚,可是那敦厚不代表全然地寬容,她讓我想到日本作家宮部美幸。宮部美幸的作品裡,時而給我一種若有似無的嚴厲,即便是以溫情為基底,小說總蘊含公正的看法,會去同情或理解,可是又默默下了論斷說這不能當藉口。怎麼說,很明白事理吧,知道有理由和正確與否是兩回事。同樣的,在讀書會中,有名發言者的態度流露出(在我們這世代令人詫異的)偏見,張娟芬也沒有刻意地指責或導正,而是拐個彎子含蓄地去澄清,也許她過往也碰過很多類似的讀者吧,對同性戀沒有惡意,卻還是認為「這樣不太好吧」,看起來並不是熱烈反對,卻還是一堵牆,頑固地站在那邊,眼神有點搖擺,卻緊緊揣著固見。


  《姊妹戲牆》是取於「姊妹鬩牆」的諧音。這部以女同志運動學為內容的論著,其實有相當的程度是重疊於女權和女同志權益的,對同女來說,她得承受的是兩重壓迫,來自父權的壓抑,還有異性戀霸權對性向追求的不認可。矛盾的是,後者的痛楚來源,有部分也來自同性──女人身上。同女的母親若不認可女兒的性向,其採取的手段(溫情懷柔與監控辱罵),有時甚至比父親的斥責打罵更為有效。女同志戀恐懼症,曾使璩美鳳可以偷拍、醜化女同志戀酒吧,且用剪接的手法讓觀眾誤以為歌手潘美辰默認自己的性向,而唱片公司對此「汙名」卻只能保持退縮姿態,任由電視台以強勢的姿態不道歉就和解。女同性戀恐懼症,亦成為父權對婦運的「紅色誘餌」,就像二十世紀初,美國工運被主流社會指控成共產主義的溫床,內部被迫要排除激進分子以自清。女同性戀之於婦運,同樣也是個不安定的火種。去與留,該擺在什麼位置,都是項難題。

  《姊妹戲牆》實為張娟芬年輕時的著作,在十三年後修訂增補重出。裡面可以看到作者年輕時的青春莽撞,也讓她自承此書其實不太符合「戲」之名,讀者若要看到更多趣味,該讀的,應該是另一本以女同性戀愛情故事為內容的《愛的自由式》。《姊妹戲牆》除了談到什麼是同性戀,過往發生的種種事件,同女的處境,乃至一般婦女所受到的不平等待遇外,亦談到較鮮為人知的女同志婦運,包雜的範圍很廣,十三年前與十三年後的對照,有時可以讓我們歡呼「我們進步了!時代已經不同了!」,有時卻也殘留一絲嘆息「怎麼還是一樣?」

  對於我來說,女同性戀比起汙名,更多的,其實是曖昧。高中就讀女校,同學有人可以炫耀地說自己又煞到多少學妹,班上也有一對被公認為夫妻的女女友人,老師公然地在課堂上開她們玩笑,大家也不以為意。然而,某晚留校自習時,我卻無意聽到一群女生在竊竊私語,討論那一對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也是在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從沒想過她們會是真的,總以為那種親暱不過是要好的朋友舉動,被稱為夫妻,也只是順應著高中流行的家族遊戲,就連那位外表頗T的同學,我在之前也不真的認為她是同性戀,只認為她是在耍帥,發言只不過是在吸引大家注意力罷了。於是,在那一刻,我也迷惑了,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樣的迷惑,其實也反映了我在之前是一直沒把同性戀放於認知以內,對,那是有可能存在的,但不可能發生在我周圍。這並不是刻意地反感厭惡,而是下意識地排除。就像畫了個圓,同性戀被逐出圓外,看似開放,其實不然。而在多年後,我依舊困惑於真的假的,直到張娟芬點醒了我。既然她們利用了女校特有曖昧遊戲的氛圍,那也要尊重她們不說白的選擇,公開與否,是她們的決定,而非旁人為了好奇而緊咬不放的追問。就像櫃子,也有開與闔的自由。

讀書會紀錄一

讀書會紀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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