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13日 星期一

浦澤直樹《PLUTO冥王》:機器人的溫柔

     浦澤直樹的作品,我過去只看過《二十世紀少年》,固然對作者強大的編劇能力為之驚艷,作品的格局和跨足的題材也非常驚人,孩童遊戲成真的夢魘,平凡的英雄,誤解一切的世人,以萬博做為共同的回憶的歷史氛圍,對正義英雄的翻轉都很棒,然後到了中後期,衝擊退了,劇情的說服力不足也逐漸浮顯。以致於在我心中,這部一直是玩過頭失控,但仍不失優點的長篇漫畫。
     不過《二十世紀少年》對我造成的勸阻,其實是浦澤擅長又愛用懸疑手法嚇人的後遺症,我一度懷疑我是不是在看恐怖漫畫啊!也因此,另一部巨著《怪物》我不太敢挑戰(不過看完《冥王》倒是去看了),倒是看到有人提到《冥王》,說這是以手塚治虫《原子小金剛•地上最大機器人》為本再詮釋的作品,我對手塚沒什麼接觸,也只有寥寥幾本《怪醫黑傑克》,但想來故事再怎麼玩,應該也不會恐怖到那裡去。加上《PLUTO冥王》的集數也不多,才八集,用不著害怕失控,想了想,就借了回家。

    結果看完就決定要買了。啊,幸好集數不多,是吧。相較於《怪物》和《二十世紀少年》,《冥王》的故事較為簡單,少了些懸疑,帶給讀者的壓迫感也減輕了。可能是不必分神去擔心受怕,其中的情感較能渲染我心,我也認為《冥王》是三部作品中情感收放最為得宜者。那不是直接撞擊讀者的豐沛感情,而是較為壓抑,卻也倍顯其深其痛,旁觀者很容易眼眶濕潤的幽微情感。另外,說感人也是,但更重要的是戳到我某些點吧。我果然對溫柔的人/機器人沒輒。
     起初看《PLUTO冥王》,我是有幾分不解的,譬如說那太像人的機器人,還有造成機器人擁有機器人權的背景歷史,都讓我萬分好奇。可幸的是,浦澤雖然沒對此多有交代,透出的訊息量也足以讓讀者自行建構出一科幻世界觀,也許不算完整(也可能是我貪心想知道更多),但對於理解整個故事卻已經足夠了。適度的留白無論是否有意為之,也讓年輕世代的讀者如我生起想起補回手塚作品的動力。
  《PLUTO冥王》的故事,始於一場火災,在這無端生起的森林大火中,知名的機器人蒙布朗遭到殺害。在之後,機器人法擁護團體的幹部蘭肯也遭殺害,屋內沒有留下任何人類痕跡,然機器人卻是不可能殺害人類的。兩件案件的被害者,頭部皆被人差了兩支東西,彷彿長了角一般。
  宛若推理劇的特質、懸疑的開場,提醒讀者這是浦澤版的故事,雖然不清楚這些共同點是否是浦澤特色,但一再被強化的角的意象,就如同朋友的手勢般,反覆出現。幕後主使者以泰迪熊的形象出現,看似無害的詭譎模樣,也讓我想起朋友的面具。負責偵辦一系列案件的機械刑警蓋吉特,他徘徊不去的噩夢,疑似失落的記憶,亦似曾相識。隨著案件的開展,蓋吉特慢慢確定那不知名的敵人,鎖定包括自己在內如今世上性能最高的七名機器人,打算一一殺害。
  雖然原著主角應該是小金剛,但他卻是等到第一集末才出現,外表也變成一般的小男孩。他在第二集跑入立體重現的現場,從蛛絲馬跡中發現犯人並非機器人,這過程不僅精彩漂亮地聲明他不是一般小男孩,也間接揭開這重重案件的源頭──過去的波斯戰爭。位於中央亞細亞的波斯王國,在獨裁統治下不僅人民遭到壓迫,機器人也受到與聯合國規定相差甚遠的歧視與對待。其統治者大利烏四世對外出兵,擴充領土的行為使特拉克亞合眾國總統為之忌憚。他聲張波斯王國境內藏有大量破壞性機器人武力,而聯合國也派出波拉調查團。七名機器人中,除了拒絕徵兵的一位外,其餘都曾以和平軍的身分入境波斯過。
  我很喜歡《PLUTO冥王》整體的佈局,感覺在第二集案件已看似明朗了,但仍有許多細節仍待解開,並未因此失去張力反倒增強。為什麼受害者的身邊都有龍捲風肆虐過的痕跡呢?角意味羅馬神話的冥王普魯特,這又有什麼意涵?加害者究竟是人還是機器人?更重要的是,犯人還沒抓到,那其他機器人又會?!

  不失冗贅地,浦澤一一為七名機器人刻畫各自的故事,即便是早早就死去的蒙布朗,他在戰場上我們是為了什麼而來的自問,也瞬間豐潤了靈魂。諾斯二號到脾氣暴躁的音樂家擔任管家的故事,更可以單獨抽出成一完整故事來看。失明音樂家念念不忘的曲調,其實也是記憶的殘缺,從厭惡斥罵到人類與機器人並肩彈奏鋼琴,那份溫柔令我心嚮神迷。溫柔,也是《PLUTO冥王》真正打動我的地方,似人非人的機器人,時而顯現的堅毅與溫柔,像是某種包容。即便早就猜到蓋吉特噩夢的源頭,我仍然在真相揭曉時不爭氣地流下淚來了。我好喜歡這本書裡的機器人,渴望像人,又比人類更溫柔,那份溫柔就如同御茶水博士說的,是值得我們去研究學習的。就像自己忘卻流失的部份,卻從自己的造物身上,重新尋回。
(以下有後幾集的雷) 
  雖然沒讀過原著,無法確知兩者的差異,但我隱約能感覺到,浦澤為原來的故事添增不少骨肉,其中大為強化的,無疑是親情。小金剛是天馬博士在兒子車禍死亡後,無法承受失去之痛而創造出來的,他曾一度被拋棄,最後在御茶水博士之手重生。天馬博士對這不是飛雄的替代品複雜的感情,在該不該救回他的抉擇內展現出複雜的層次。二次死亡對他的重擊,在烏蘭說出「好大的悲傷」時,已經不需要多餘的情感展示了。
   天馬博士和飛雄,在整部漫畫中,有幾處似乎隱隱與蓋吉特失落的記憶相應。蓋吉特在一次事件內,為人類對孩子如此強烈的情感起了振動,他從廢棄場撿回收養的機器人孩子,與妻子看著孩子搖搖晃晃地走路,喊著爸爸媽媽那一段,絕對是整部作品內最為催淚的片段。而高明的對照安排,更顯示出浦澤衍譯機器人故事的特出之處,天馬博士看著兒子走路,難以壓抑的欣喜之情,和機器人感覺到原來這是活著,在那一刻明瞭人類的情感,是對比,亦是昇華。
  現在看回來,會發現《PLUTO冥王》在情節安排上,確實不能算是錯綜複雜到那去。重看第二遍後,更是覺得對蓋吉特竄改的記憶原貌暗示地也不能再明顯了。然而,也是這些暗示,為親情這主題做了如此細膩而飽滿的詮釋。為了不讓妻子孤伶伶而收養孩子,結果反因對孩子的羈絆而覺得自己不能死的格鬥天王伯朗特,他死前不由自主想到家庭的情節固然煽情,卻煽情地如此動人。收養戰爭後的遺孤,比人類還重視他們的艾普希倫,卻仍然因為機器人的身分被質疑適合與否。他死前那句:「請找人代替我守護地球」一口氣將格局提高了,而艾普希倫變成光的結局,陽光、地球、生命等連結,更是漂亮至極的象徵。
  諾斯二號所服務的主人鄧肯,他誤解母親接近暴發戶的原因,而為此執著了多年直至老年也不放手。而母親為何不解釋自己作為的理由雖未多言,但我總覺得那是因為她寧可要孩子恨自己,認定自己是見財踢掉拖油瓶的狠心母親,也不要兒子認為是自己害母親放棄尊嚴,而內疚自責。固然只是一廂情願的腦補,但我總覺得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寧可孩子恨自己,也不要孩子自我憎恨的母愛,又是多麼偉大啊。
  而除了父子母子外,阿道夫的故事更是深度與戲劇性兼具的段落。相對於其他支線來說,這個表面中產精英,私底下是反機器人的極右派,看似和故事沒有相關,卻因為罪人哥哥的死亡,與蓋吉特有了特殊的關連。這外延的故事不僅擴充了世界觀,展現出機器人與人類合諧共處社會下的不平靜。他對機器人恨意的源頭,父親因機器人失去工作,偷東西還被機器人逮捕,失意父親被機器人拎著,拼命求饒而機器人只是反覆說著「就是這個人」的不知變通,在那一瞬,我彷彿從兄弟倆呆愣的表情,看到了對父親孺慕的崩壞。阿道夫幾次訴說即便哥哥是那麼糟糕的人,但他還是待我很好,認知與感情的矛盾,促使了報仇的產生。然情節發展的諷刺,卻也訴說著和解的可能。當蓋吉特詢問他「恨意是可以消失的嗎?」,那對自身的恐懼,也說明著偏激情感的危險。
  《PLUTO冥王》少數令我詬病的,一個是最終收尾過於倉促,太快直轉而下,流於兩方和解,一同解決最終大Boss的公式化,以致祈願略嫌直白,餘韻不夠綿長吧。再來是波斯王國和特拉克亞合眾國的對應太過明確了吧,以世界警察自居的描述酸得讓我噗嗤了,特別是懷疑對方持有龐大武器,而後爆開戰爭那段,已經明顯到不需要多言了。不過我很喜歡最後的真相,並不是想發展軍武,而是想快速綠化沙漠,說來諷刺,光明美好的夢想,最後卻導向黑暗醜陋的死亡。但花田的繁茂亦就如此美麗,令尚是小孩子的烏蘭,也可以為之憾動而流淚。
  像人的機器人,是《PLUTO冥王》的母題。從第二集蓋吉特和小金剛的對話,可以看出這些集人類最高智慧創造出的機器人,其實是如此渴望像人。人與非人的不同,讓小孩子好奇蝸牛而撿拾的舉動,多出了一「感覺生命」的意義。就像小金剛露出為難表情說的,沒有那麼誇張啦,然而這些我們為之習慣的感覺,比方喝一杯茶的欣喜,品味美好的食物,為藝術而震懾,看似微小,有時,卻顯得如此巨大。
  然而,像人過了頭,卻又顯示出另一重的扭曲。因為人類是會犯錯的,是不公正的,是會騙人也會騙自己的。天馬博士接受委託而創造出世上最完美的機器人,完美到不能醒來,完美到需要執入偏差情感,來作為甦醒的要件,這是反諷,亦是對人性的悲觀。不過,漫畫中也出現人工智能完美無缺,卻殺害人類的機器人布拉鄔1589,人類懼怕他,又想研究他。而正邪難定的他,卻擔任了像指引的角色,誘惑蓋吉特探索失落的殘缺,召喚起他忘卻的恨意。恨意固然被認為是壞的東西,但就像小金剛最後發現蓋吉特在恨意後的領悟,有時候,我們得經歷一些黑暗的事物,才得以提煉出一些純淨的省悟。布拉鄔1589在補敘裡,最後反擊了一切的首腦。普魯特殺害了許多人,卻是拯救世界的關鍵,這種種安排,彷彿訴說對人性最終的希望寄託。手塚治虫,是走過二戰歷史的人物,他所抱持的和平理想,絕不是什麼空洞的口號,而《PLUTO冥王》裡的人性思索,亦是如此。



  • 留言者: 毛毛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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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網址: http://momoge.blogspot.com/
  • 日期: 2012-02-14 08:54:49
原作也值得一看,因為那是被手塚自稱為「最糟糕作品」的一部,東販有出,內容果然比較「討喜」,對小孩子而言,單純的追求強大似乎是很理所當然的,但也難怪手塚覺得這本在教育上面真的太糟糕,變得比壞人更加暴力實在沒什麼建設性,但七龍珠就是這樣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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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回覆:

我要變得更強,更強,更強,似乎是常見的主旨XD 我是覺得沒什麼不好,但如果只是無謂地想變強,沒想過是為什麼的話就沒啥意思

當初看完冥王後有考慮要去補小金剛,不過因為畫風的問題有點吞不下,倒是看了一本短篇集。還滿喜歡內容的多變的,雖然一些要旨以現代眼光來看似乎說得直接了些,但該觸動人時還是挺觸動的。對了,讀冊的二手有在賣14本整套的手塚治虫短篇集欸,記得你有在收?



  • 留言者: 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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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期: 2012-03-10 10:23:07
等我還清了之後再借我吧~
雖然我不喜歡機器人題材,不過我翻過第一集發現有扯到刑事案件
所以還是來看看好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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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回覆:

加油,你的書債看樣子要還很久(竊笑)



  • 留言者: 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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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網址:
  • 日期: 2012-03-12 23:05:20
那是因為我最近真的不是那麼想看書的關係QAQ,或是說.....最近偶爾會看書,可是好像有那麼一點厭煩,加上頭痛就.......QAQQ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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