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日 星期五

西加奈子《笑福面》:歪斜的寬闊視角

  對笑福面這遊戲,最原初的印象應該是來自櫻桃小丸子。用手巾蒙著眼,將眼鼻嘴巴等五官零件,排列在名為臉的空白紙片上,即便腦袋覺得「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可是完成後解開手巾,往往看到的是歪七扭八的怪異表情。自己目瞪口呆,旁觀者忍著竊笑好久,終於能開心大笑嘲弄,構成某種荒謬的趣味感。或者這樣說,若排列出的臉實在太過正常了,反而覺得那裡怪怪的吧。

  而西加奈子的《笑福面》,也是某種若是過於正常,反而那裡詭異的小說。被旅行作家父親以薩德侯爵命名的鳴木戶定,熱愛笑福面遊戲,從玩弄紙片,到在幻想中恣意將人的五官調整位置,是她面對人臉的姿態。渴求母親哺餵(即便已不分泌母乳了)直到母親於她五歲過世,後來和父親到各地旅遊到十二歲,吃過人肉,學過祈雨,總是以直率到令人不自在的眼光凝視著他人臉龐,後來進入出版社工作。出乎意料的幹練俐落,擅長應付各種怪異作家,最近接手了職業摔角選手連載文章構成的散文集,又遇到了盲眼男子(外表神似義大利人的武智次郎)的糾纏。怎麼說呢,比起有趣,怪異更該是一般讀者看到這介紹的第一印象吧。


  這本書甚至連是直木賞候補都有種微妙的荒謬絕倫感,私以為照這作品的調性,明明芥川獎比較合適啊。小說散發出類似純文學特有的清澈透明感,又具備著大眾文學常見的流暢,雖然起初不知該用什麼姿態去閱讀,卻還是很順暢地刷刷刷翻閱下去。難以歸納,卻著實有種壓倒性的魅力,雖然不能完全套用,但定自己對於書中書,摔角選手守口文章的評價──「內容都是些沒什麼意義的東西,但是只要一直讀下去,便能感覺到獨特的力道,雖然陰暗而混亂不安,卻莫名地引人入勝。」(P36)卻很適合用來形容。也許沒那麼陰暗,但感覺作者靠著種種怪奇,堆疊出比一般小說歪斜45度的視角,於是眼界猛然寬闊起來,好似精心安排的不正常,悄悄揭露了些什麼。

  《笑福面》揭露了是某種另類的觀看角度。明木戶定自幼失落了一般人的成長,於是始終和旁人格格不入,卻也因此擁有了最純粹的目光。摔角選手作家露骨的詢問,她不會不自在,反而坦然地予以回應,認真描述吃人肉的歷程與滋味。盲眼男子可謂是騷擾的語言,她雖沒有正面回應,卻也不若一般女子的厭惡輕蔑。小說透過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角色安排,將常規卸下,對話時而荒謬(的確有人是以搞笑小說的角度去閱讀的),時而折射出某種寬容,乃至誠實。我特別喜歡的是聳動的作家之妻藏匿丈夫屍體,代替他繼續書寫的案件,那封告白信蘊藏著某種愛意,替身之愛,靈魂之愛,一種外人視為獵奇,但作家認為編輯之間絕對可以理解了,讓生命延續的執著與融合。

  而讀越後面,又越來越能感覺到,《笑福面》逐步螁去看似奧秘怪奇的偽裝,變得.......坦率起來?守口在摔角壘台上的告白,便是一例。可能削弱了一路累積的言未盡而意有餘,但又像某種亟欲體現書寫本質的告白。讀到後三分之一,小說氣氛越發明亮可親,有些不適應,乃至懷疑作者是否過於急躁,改變敘事筆調。畢竟我很喜歡前三分之二的些許陰鬱,不見得能料想定的思維,卻還是能覺得「啊,也有這類看待方式呢」很自然而然接受,甚至欣賞冷面笑匠的荒謬效果。所以讀第一遍時,處處看收尾安排不順眼,覺得太過真情太過溫暖了。但回過神仔細思考,若持續著我所喜愛的疏離筆調,定似乎就繼續自閉下去,沒辦法走出來,也少去了書寫這本小說的意義。故對於後面的人際關係拓展,也較能用正面的角度去看待,甚至欣賞能遲來的,仍不那麼社會化、卻溫柔的成長意涵。

  定的感情拓展,分作友情與愛情兩面。除去對守口那編輯與作家間的交流與相互理解(我一直覺得小說寫得最好的,就是定和這樣怪奇程度不下自己的作家群的互動),和小暮雫的友情,也巧妙地維繫了旁人無法理解,卻確實存在的親切與溫暖。「在定的心中,小暮雫的全部越來越擴大,原本的小暮雫只有一個點,後來延伸成線,最後拓展成面了。」(P160)把定的成長,跨出笑福面保護傘的接觸互動,也間接道明。

  而定接受了盲眼男子的愛意,又.......怎麼說呢,雖然從後見之明來說,作者安排這兩人在一塊並不奇怪。但起初我是有些抗拒的,畢竟以世俗之見,武智次郎真的很像一般人認知中的變態吧(笑)。最末的場景若真實演出,也令人驚駭。但在那帶呢喃感的口吻下,作者的確成功營造出某種神秘的超脫昇華意涵。也許仍不是走在「正常」的道路上,但定確實走出了笑福面的平面世界,參與更深邃、更親暱,也更立體的世界。

相關書訊:
★第148屆直木賞候補、2013本屋大賞入圍作品、第1回河合隼雄物語賞等多項肯定
★作家 聯合副刊主任 宇文正、作家 黎紫書-私心矚目/旅日作家 劉黎兒-專文推薦
日本文壇最受期待的才女作家
打破自身「心之壁」、感人的女性成長物語
一則無法歸納、無法清晰描摹的故事,
獨特而壓倒性的語言力量,造就特有世界
湊齊了情緒的零件與線索,仍有無法道盡之處

「充滿祝福的最後一幕,實在令人讚嘆。作者終於達到此等境界。」-作家 瀧井朝世,摘自《週刊朝日》
「這個故事展現無盡的寬闊感,而『幸福』這個詞彙幾乎要從中滿溢出來。」-書評家 藤田香織,摘自《小說TRIPPER》
本著作正如同河合隼雄先生曾說過的─每個人都是一面編織自己的故事,一面走過人生,當察覺自己不會在每一齣故事中擔任主角時,因而獲得成長。身為主角的女性,承受苦惱地描繪出自己的故事。這部小說從生存的根本之處給予支撐的能量。-「河合隼雄物語賞」評介

感謝凱特文化提供試讀機會。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