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3日 星期六

鹿島茂《想要買馬車:19世紀巴黎男性的社會史》

  或許是舊作的緣故,感覺這本《想要買馬車》在安排小說人物穿插與歷史述說上,並沒有《明天是舞會》那般高明自然。部分講述也略嫌冗贅了些。但另一方面,或許也能視之為年少作者不願割捨所有在他眼中有著彌足意義的細節,總是很開心地在自己 愛好的事物上打轉,那樣的神情可能有些自我陶醉,但也有點可愛。

  而在他叨絮地解釋法國小說內,各式各樣對馬車的描寫,其實傳遞了多少階級內幕和金錢流動時,我總忍不住暗忖,以現代小說對物質描述的匱乏(章與章之間,頁數急速地縮減,換幕頻頻到像得了電影技法焦慮症),後一個世紀的社會學家,要透過小說考古恐怕是不易了。


  因為不太會寫這種偏文史博物誌的作品心得,所以以下由各章的簡要筆記和凌亂心得拼湊而成,請見諒。

第1章 我們是主角,要上巴黎去(之一):郊外馬車和遠距離公共馬車

      看了那些插畫,以及對車廂設置,乃至不同車種,不同設計的詳細說明。多少可以明白作者在細節上的執著何在。真的是同樣以馬車來解釋,過於武斷和籠統啊,另,車頂座位也真的是要看插畫才明白多恐怖。(為了省錢和賺錢,人可以不擇手段啊!)

第2章 我們是主角,要上巴黎去(之二):郵務馬車和旅行用馬車
第3章 我們是主角,要上巴黎去(之三):蒸汽火車的出現

  「法國郵政事業的先驅是巴黎大學在一二三零年所設立的「大學郵政」,大學和郵政事業的連結或許會讓人覺得意外,但是,如果想到在中世紀的巴黎,出身於鄉下的人多半聚集在大學,某種程度上,對這種服務的誕生應該就能理解。

  很快地,大學郵政便擴大它的客層,開始處理學生之外的一般人的信見和包裹。一五七六年,亨利三世為了對抗「大學郵政」的獨占,設立了「皇家郵政」,除了賦予 它郵寄王令和訴訟文件的獨家經營權,也承認它配送信件、小型包裹的權利,但即便如此卻完全無法動搖「大學郵政」的地盤。因此,到一七一九年郵政省的前身「郵政公社」將私營的郵政全部加以合併為止,郵政事業一直持續著官民營並存的狀態。」(p38)

   第二章有提到郵務馬車特有的隱私性,讓它成了「搶奪他人錢財和妻子的人」愛好的使用對象。高貴人士喜歡乘坐,也和不必身分低賤的人坐在一起。第三章則有提到法國引入鐵路的速度較慢,起初包廂的名字也都沿襲馬車專有名詞,所以有時小說人物換交通工具了,現代讀者也很難查覺或混亂,這種充斥歷史感的細節(被作者說服久了)真的很有魅力啊。

  然後,鐵路的三等車廂「華貢」,真的好淒涼,等於貨櫃車廂去掉車蓋(沒錯,去掉車蓋),擺兩排長椅(還不保證能坐到),還常常搭乘到一半有乘客從天而降,呃,掉下的乘客是坐在「火車車廂上方位子」,因轉彎或風速掉下來的。十九世紀的火車乘客沒有錢真的是在玩命!!!

  記一下這段,恐怖的制度啊:「和「公共馬車」一樣,乘客上車後,車掌便從外側把車廂用鑰匙鎖上,而這也成為一八四二年五月在貝勒維(Bellevue)站 的列車車禍中,有一百五十人慘遭犧牲的直接原因。再者,因為當列車在行走時各個車廂都是完全孤立的,膽小的乘客經常會處於害怕被坐在同一間車廂的人殺害、 施暴的恐懼中。但是,連接車廂的通道卻因為"保護個人隱私"這個理由而遲遲未被採用,一直到十九世紀末才改變。」(P55)

第4章 市門和護照:城牆都市巴黎
第5章 巴黎的第一印象與尋找住宿之地:綺麗之都的真實面貎

  「要離開所登錄的居住地或打算到國外旅行時,除了必須要到管區警察局取得許可,還要有兩名證人伴隨著到警察署領取護照。在十九世紀,隔壁的郡或縣就等同於外國。  
  因為這個制度是依據一七九三年二月六日的法令而實施的,所以恐怕是革命政府為了提防間諜而想出的計策。有趣的是,"如果申請者是已婚婦人,就必須 要有丈夫的同意。」(P75)(後面舉了為了營救人,在巴爾札克的《骨董室》有某婦人被迫女扮男裝,大概就是因為丈夫的同意難以取得)

另外,十九世紀的巴黎高級旅館,嗯,感覺可能連好一點的民宿等級都不到。但看到廉價類的,果然是怎樣的地方都有人住啊,小說家對貧窮的描寫偏執度真的好恐怖(講了第三遍是怎樣)

第6章 飲食生活(之一):廉價食堂中的名店
第7章 飲食生活(之二):自己做飯與伙食餐廳

  第六章,就像師大學生去緬懷已經關門的店家,只有同樣去過和經歷過愛店關門的人有興趣聽(婉曲)(雖然願意考古一堆早就關店的餐廳很強啦)第七章較有趣,窮學生偷偷在住宿處料理煮飯,還不是那種男生可以光明正大逛市場的年代,偷偷在店門口徘徊,碰到年輕女店員還害臊到不敢進去,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衝進去買了食物的寫實勁兒,很棒!

第8章 盧森堡公園和杜樂麗花園:想要成為花花公司!

  沒有成衣的時代,要買成衣也是可以(這句話怎麼有點邏輯矛盾,但大量成衣店真的很少啦,只有在皇家宮殿--這裡其實是樞機主教宮--路易十四皇宮--奧爾良公爵宮殿--購物中心,才買得到便利速成的衣服),但就要冒著被當成笑柄,然後痛定思痛到裁縫店一口氣花掉普通人一年生活費的風險。那個年代要當花花公子還得有財力(和金援)才行。

  「藉著模仿最新的流行,「將自己同化成上流階級這個願望具體化」這件事並非那麼久遠。過去在舊體制下,因為身分的差異,所穿的衣服也不一樣,上流階級的人們應該不常在其他階級的人們面前炫耀流行服飾。不,縱然有這樣的事,看到這種情形的人肯定也不會想要變得跟他們一樣。也就是說,模仿願望的成立必須要有一定條件。

  北山晴一先生在《時尚與權力》中,便提出了以下三個條件:一、穿著生活的自由必須得到制度性的保障。二、在廣大的社會成員中,接觸流行時尚的物質性可能必須得到確保。三、社會上必須存在著向上發展的能量。」(P122,123)

第9章 皇家宮殿(之一):時尚的殿堂
第10章 皇家宮殿(之二):賣春和美食的殿堂
第11章 林蔭大道(之一):鬧區的霸者
第12章 林蔭大道(之二):歌劇院的化裝舞會和全景立體畫
第13章 林蔭大道(之三):犯罪大道

  很有趣的是,成為第一流娛樂商圈的皇家宮殿裡,比起建造的高端大氣的石之迴廊,反而是因工程進度落後,臨時用木頭和玻璃搭建的木之迴廊有人氣。作者的判斷是因為後者比前者多了「封,閉空間的開放性」可以像逛跳蚤市場般,只看不買逛上一圈。加上組成複雜,店家多元。

  然後皇家宮殿的三大必勝欲望「飲酒、賭博、購物(和招妓)」的黃金組合,在失去兩項只剩美食後,就只有沒落之途。但慶幸的是還沒被都更(喂)淒涼歸淒涼,也有特殊的歷史寂靜。

  全景立體畫:「在名為圓亭的圓形建築內壁上,環貼上好幾張大型的曲面畫,它讓經過地底到達圓亭中央的觀眾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置身於真實風景或是畫出來的景色當中,而感到瞬間錯覺的裝置。」(P191)

   「讓這個劇場(大雜會喜劇院)名流後世的卻是擅自將《阿德雷旅館》(L'Auberge des Adrets)這種三流愛情劇改編成模仿滑稽作品,創造出"羅伯特‧馬蓋爾"(Robert Macaie)這種典型無賴角色的名演員弗雷德烈克‧勒梅特。關於羅伯特‧馬蓋爾誕生的細節,在《天堂的小孩》中有著十分詳細的描述.......並創造出普遍類型。從《人間喜劇》和《情感教育》的登場人物在開玩笑時便會馬上模仿羅伯特‧馬蓋爾做出誇張的表情和動作,便可以知道當時的巴黎佬們有多麼喜歡這位羅伯特‧馬蓋爾。」(P205)


  嘛,這就是成功的演員和角色嗎?感覺就是終身只有一角,但創造出這角色就成功定的神祕星運。《天堂的小孩》其實是這部Les Enfants du paradis,現在Google老是查到某伊朗電影。坦白說我本來期待犯罪大道能論到更多當時的黑幫黑社會的,但期待方向錯誤就.....

第14章 金錢的單位和物價:小說的經濟學解讀方法
第15章 生活水準和生活費:主角們的現實與夢想

      這兩章很瑣碎,但幾乎是整本書的精華,特別推薦作者把小說中的金錢翻譯成日幣那一段。另外,貨幣制的複雜,和稱呼上的新舊混淆,其實也是某種角色人物政治立場和使用場所(如賭場)的微妙細節,因應紙幣和硬幣的不同稱呼也很有意思。但若不是研究者,純看小說會很頭大吧。

  「所以,一公斤的麵包就相當於四條法國麵包。在一七八八年,必須工作兩個半小時才能購買這四條法國麵包,即便到了一八四靈年,也必須工作兩個小時才可以。以現今看來,一公斤的麵包,也就是四條法國麵包,如果以一天一個人的消耗量來說,感覺上好像多了一點,但是,根據尚‧保羅‧阿隆所著《十九世紀巴黎食之感性相關研究》,因為十九世紀的體力勞動者幾乎不吃肉,一天就吃這一公斤的麵包,所以,麵包的的確確是每天的主要糧食,失業也就等於馬上餓死,這其中最好的例子便是《悲慘世界》中的尚萬強,他在一七九五年因為偷了一條麵包而被判了五年的徒刑,結果服刑十九年,但如果以他為了維持加中兩個大人和七個小孩 的生活,從事剪樹枝的工作而得到的一天二十四蘇的收入,就算不買任何東西,把所有錢都花在吃飯上面,所能買道的麵包也只有區區四公斤而已。總而言之,以偷一條麵包的動機強度來說,尚萬強的時代和現金相比可說是天差地遠。」(P222)

  「對拉帝斯涅等十九世紀法國小說的主角們來說,當前的人生目標沒有什麼比物質性的成功(亦即可以過著富裕的生活)更重要的了。這對生活於緊接著大革命、拿破 崙帝政等動盪時代之後的王朝復辟、七月王朝這些完全沒有政治味的時代(換個角度來說,便是資產階級的發展期)的野心輕年而言,某種意義上是必然的人生選 擇,而非因為他們筆一般人更重視物欲,或者,應該說是時代讓他們描繪出資產階級的成功故事。因此,主角們所憧憬的石久世紀的高級生活成了他們的刻版夢想。」(P240) 怎麼說呢,這種精確的社會觀察,抽幾個名詞,換到現在也很恰當啊。(小確幸啊)

第16章 想要買馬車(之一):沒有馬車的花花公子的悲哀
第17章 想要買馬車(之二):以馬車為依據的階級識別法
結語 拉丁區的今昔(主角們的夢想痕跡)

  這幾章也是本書的精華之二,把踏出了盧森堡公園和杜樂麗公園的散步保護圈,強烈意識到香榭儷舍馬車遊行的貴族和自己(偽)花花公子的貧富差距而覺醒的「羨慕和野心」呈現的很好。馬車的實用性(當時的道路很髒啊)、暗示的階級細節乃至僕人對待(徒步拜訪的客人不需接待),種種細節,都非常具必要性的,把日常生活中可能會感受到的不平、嚮往、忌妒、渴望表述出來。主角知墮落,乃至價值觀偏見,也變得極其自然。

  而主角百方設想弄到的馬車(或替代品)也很有意思,出租馬車到連僕人都順帶出租,還有買到馬車和雇到僕人的花費,和後續的維持門面費金額之大,讓我深深體悟《艾瑪》的威廉家到底多有錢啊。

補遺1 作家與馬車
補遺2 搭乘馬車的夢想
補遺3 奧斯曼的巴黎改造
附錄 馬車記號學
後記


  可以感覺到不同時期的鹿島茂差異,補遺部分少了前面章節那樣瑣碎堆疊的細節,更為流暢、有重點,陳述也相對節制、有趣多了。但另一方面,十九世紀法國迷的瘋狂還是沒少掉。我特別喜歡〈馬車記號學〉一篇,先抄一下注釋:

  「瑞士語言學家索旭爾建立的符號學,將單一符號(sign)分為「能指」(signifier)、「所指」(signifier)兩部分,能指是符號的意義概念,例如「花」這個字是能指,而「浪漫」則是「花」所產生的概念,也就是所指。法國文學家羅蘭‧巴特在符號學的基礎上進一步闡釋,在第一層意義上,能指和所指節合為一個符號,但第二層次的神話語言裡,符號會再衍生出更多概念,會隨著時代變遷而不斷改變。」(P321) (不曉得是編輯出錯,還是怎麼回事,能指所指的原文打得一模一樣,我是用英文打法語,某些拼音不是i)

  「即便如此,我們所能理解的頂多也只是馬車外觀上的區別,絕對無法明白這些馬車各自擁有的社會性差異。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這些實際參照對象已經消失的記號,不只失去了「能指」的第一層意義,連第二層「神話性」的意義也喪失了。最近,雖然出現了「福樓拜小說中的意義優勢」這樣的形容,但即便是福樓拜,也沒有預期到馬車的消失,而寫下「什麼都沒有寫下的書」(live sur rien)。 如果是這樣的話,是否在可以理解第二層意義的分析表格的某處(比如說《十九世紀百科全書》中)尋找就可以了呢?但是,因為同時代的人們忙於使用記號,不可能會有人抱持著為了後世留下分析表格這種特殊想法,所以不可能會找到理想的文獻。因此,我們只能自己親手將在十九世紀所流行的「生理學事物」各個擊破。」 (P319、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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