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6日 星期日

【他們在島嶼寫作|瘂弦篇】《如歌的行板》:不慌不忙,從容如歌,值得肯定之必要(陳懷恩導演)


  大學時代約略是我買華文文學最多的一段時期。文藝營、社團與學校演講,或為了禮貌,或為了紀念,總是連忙去水準、去政大書城,買了許多作品給講者簽名,偽裝成粉絲。畢竟是大量買書的時節,很多書簽完名,一扔書櫃就是三四年,等好不容易挖回來看,有些已成了尷尬(完了不是很合拍,可是上面還署名給誰欸,賣或送人都不禮貌),有些則慶幸有衝著熱頭,結了緣,能在與文學已沒那樣緊密跟隨的現在,仍保持些許機緣。瘂弦便是其中之一。

  說實在話,在觀看《如歌的行板》之前,我對瘂弦來師大的那場演講已經淡忘了,硬要回想,也只記得那是鍾宗憲上《山海經》的教室,椅子一排一排的,人數爆滿,及明亮的光線。少了引起記憶的瑪德蓮,再也召喚不出什麼來。有些沮喪,明明記得是非常精彩,當下覺得畢生難忘的大師風範啊,怎麼遺忘地如此徹底呢?對自己薄弱的記憶力感到絕望。幸得,光是片子開場那吟誦,一瞬間,記憶便涓滴細流般,漸漸回來了。印象中,當時所有人都為他談話那中氣十足,那幽默風趣,彷彿不是靠寫詩,是靠嘴巴吃飯,若廣播電台DJ的聲調給震懾了。他吟詩吟得之好,聲情之美,完全無法理解怎麼沒人想過弄成張朗誦專輯,附在詩集裡當收錄,多好啊,多少人會買單啊,多少國高中大學老師會開心地不得了啊,又有多少寫作者,會因此意識到,聲音與文字之間,化也化不開的關聯之美啊。這樣的震撼,我怎麼會忘卻呢?
  我想,《如歌的行板》最重要的意義之一,或許是記錄瘂弦老師的聲情。光吟朗技巧之高超,聲音之渾厚,不露老邁,便值得一記。而搭配上影像,更是漂亮地很!那聲情之美,影像之美,簡直是渾厚天成地驚心動魄,恨不得揣本詩集在懷中一一對照。

  而意義之二,便是記錄瘂弦的文壇地位。《如歌的行板》總讓我想到楊力州為林海音拍的《兩地》,作家身為編輯,文學史上的地位,提拔、賞識文學幼苗的影響性,皆是重要支線。不同的是,拍攝紀錄片時,林海音已過世,楊力州的編導更顯克難,也有用技巧掩蓋材料不足的尷尬。(類似於,能拍成這樣已經很強了)相反的,瘂弦老師與他的文壇老/小朋友們已不是回憶、懷想所建構的形象,而是直接在眼前上演的,親暱與靦腆,可愛與純真。片中,瘂弦和其他同輩與後輩的互動,都是非常溫馨可喜的,像是瘂弦被直接喊著「小林」,自認已是「老林」的林懷民,又或者,在我輩眼中已是大詩人的吳晟,都得尊他一聲老師。但不定是直接說出口,而是從行動,從言語,從油然而生的那股尊敬與信任中,實實在在的「老師」,真誠無偽,毫無造作。而這師承,又是從上一代而來的,瘂弦談起當年他的老師覃子豪,亦是同樣的信仰。那種,幸得有他,不然就無今日之我的仰慕,及對人生軌跡,人與人遇合的巧然與命定,真摯的道謝。如出一轍。

  觀影當下,我總覺得,陳懷恩導演這次能和瘂弦老師合作,真的是很幸運的一件事。人與人之間的投合與否,作家是否願意開放、坦承,真的是若化學反應般,決定了結果。相對於同系列前作的《逍遙遊》,私以為,《如歌的行板》在格局上,在層次上,甚至,在內涵上,都高明許多。彷彿預備、練習有了收穫一般。比起某些狂者性格總會牴觸到我的余光中,圓融寬厚的瘂弦,更得我尊敬,而他的機智、幽默,更是令影廳內不時響起笑聲。

  然寬厚不等於無意識,《如歌的行板》後勁十足的,是對那個高壓戒嚴時代的批判,夾縫處處,棉裡含針。起初尚溫,被老鄉請吃豬肉鍋,想不進青年軍都沒辦法的被哄騙;接著再進階,發現禁書的如獲至寶,心兒砰砰跳,抄書抄得厚厚一疊,對文字的渴盼;最後是身世之感,「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但送不成的家書,卻抵死了母親。(我承認自己確實是因果子離提到這點,進了戲院,惜大概是被事先告知了,當下感觸卻不大。也可能是接在《化城再來人》之後看,類似的時代的苦難,周公的鄉音滿是乾乾的苦,唉,一提起到我就想哭,相對之下,待到瘂弦,大概也是累了──畢竟連看五小時多電影──淚點起不來了)這灰暗的陰影,彷彿光亮之對比,之提味,之層次,是意義之三。

  而時代的苦難,時代的封閉,卻像是反襯吧,襯出了文藝之必要,也是意義之四。從軍隊中,愛好文藝者的結識;從在電影院使辦法弄廣告,創世紀三巨頭的瘋;從只有副刊好看,報紙之於文學最輝煌的年代;從越洋電話訪談,決心弄起諾貝爾文學獎大篇幅報導的霸氣;從小輩們被鼓舞,珍惜留下書信往返的晶亮眼神。看《如歌的行板》,意外像是服下一帖能量劑,尤其經歷再觀《化城再來人》的苦與禪後,格外舒暢、有活力。瘂弦老師不顯老邁,臉色紅潤,明明已經不再寫詩了,但聽他談起覃子豪「你有沒有寫詩?有前途。」,或者「一日詩人,一世詩人」。彷彿也羞愧自己對創作之萎靡。


  紀錄片的意義之五,便是記錄了一代人珍惜文字的,那很想反駁,卻也得默認自己實在做不到那樣地步的,近乎信仰的愛意。那一箱一箱,遠渡重洋帶到異國的書信;如視珍寶,今日都不捨丟棄的手抄本;已經把信投入郵筒,想起裡頭有個錯字,繞了郵筒三圈,恨不得把它撬起來,把信重新改了錯字,再放回去的執著。那一代人的寫作是如此慎重其事,以致數十年以後,重新拿出來,那自題的跋、曾寫過的信,都像是預期到有人會來考古那樣,不會羞赧。(我每回想到自己的手帳流水帳之瑣碎便......)

  而意義之六,便是瘂弦與橋橋吧。相對於時代動盪、文字信仰,愛情與婚姻似乎是會被談及,但幾乎都非主力焦點的旁支。然於溫哥華掃墓那段,不知怎地,卻比遊子回鄉,四十二年的錯過,更叫我揪心。談及妻子,不經意流露的溫柔與愛意。飯桌上自然地憶起夫妻家常,包餃子閒話,窩窩頭沾花生醬,那樣融入生活中的自然感,以及,這樣理所當然卻已經失去了。連打開生鏽的箱子都已艱難,更遑論攤開一張張信,閱讀文字所乘載的回憶。於是,只是置放著。且詢問為何她未來夢裡尋我?看到黑底泛著光的墓碑上,已雙雙刻上夫妻倆的名字,那是固著的物象,一世的相伴,死亡的預約,入塵土後的等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澄澈而美麗的愛。

  也是機緣吧。《如歌的行板》,因瘂弦兩度回台打亂企劃,未用上導演事先拍攝的眾多訪談,割捨掉了所有對於文學成就的評價。也未那壺不開提那壺地,緊盯逼人,追問為何不寫詩?(所以我們看到瘂弦如何一再調皮地躲了過去)最終的成果,像是茶葉在適溫的熱水中,自然舒展開來,詩人的性情、人生、吟朗,伴隨著美得就是首詩的風景,本來就該是這樣子的,卻令人訝異怎麼能拍得那麼好地呈現。不慌不忙,從容如歌,真的是如歌的行板,值得觀眾肯定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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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陳懷恩X膝關節 座談會花絮
1.
  導演有提到拍攝余光中和瘂弦的差異。余光中是主導性較強的人,不喜歡被指揮,對紀錄片的認識也較狹隘,有點和訪談搞混。特別是紀錄片為了取景,有時必須讓被拍攝者若演員般,走一走,做些舉動。而余光中特別不喜歡這樣子,被指揮過一次就不想當演員了。所以是等到成果出來後,他才懊悔原來你們要做的是這種東西,自己其實可以提供更多的。

  而瘂弦就不同了,曾經有個到地下室的鏡頭,他們整整拍了八次。因為地下室較暗,原來的光線在拍攝上不足,於是要另接電源,助手必須及時在瘂弦老師摸索到開關時,同時插下插頭,補光源。但因時差和太多工作得同時進行了(收音、拍攝、插插頭),加上老師自己求好心切,總覺得自己演得不好。甚至有次,他太愛演了,像走到山洞一樣,四處張望,導演不得不提醒:「老師,這是你家」。(全場大笑)

2.
  在導演等人到溫哥華拍攝的那段日子,算瘂弦老師生活最規律的時期,他早睡早起,睡得特別香甜。不像平時會東摸摸西摸摸,用SKYPE聯絡全世界,十二點前都不睡覺。而說到SKYPE,有件趣聞。導演等人到加拿大的第一天,那天老師還沒做好準備,不急著先見面,要他們隔天再來。他們到家門口晃晃,聽到他女兒說他在睡午覺,就不打擾了。先去採訪隔日就要搭飛機,去參加會議的葉嘉瑩教授。葉嘉瑩教授曾講到瘂弦曾邀她撰稿,自己當時忘掉回覆了,前陣子才找到那封信,心裡覺得很對不住。(這段有用在電影內)

  隔日,導演等人正式上門拜訪後,也順帶提了那件事。當天晚上,攝影機的螺絲掉了,導演找著找著,就不小心找到了瘂弦老師的房間,看到他正對著SKYPE另一方的葉教授解釋,不是的不是的,葉教授你當年有撰稿給我,就登在那一本那一期上面,你當時寫的主題是什麼什麼。他覺得很不好意思,讓葉教授十多年來,心裡一直抱著錯誤的愧疚,所以非解釋清楚不行。
  
3.
  關於電影成果,瘂弦老師是非常關心的,工作團隊從五六月就常接到他的電話。他擔心有些偏頗的評論被剪入其中,也擔憂某些他推薦的人被採訪的,開心地向他回報了被採訪的點點滴滴,萬一後來沒被用上,也對不住。事實上,因為整體方向的調整(瘂弦老師本來身體是不能坐飛機的,為了因應素材只有溫哥華採訪一段,勢必得填上許多空缺,沒想到後來回臺兩趟),加上導演後來放棄了評論部分,這方面的顧慮確實有必要性。導演也一再保證,這些沒有用到的部分,會以花絮形式放入DVD,包括陳育虹、林婉瑜等詩人的採訪,或者珍貴的,和周公的會面記錄。(導演沒提到是拍到會面過程,或者單純的談話憶起往昔,或者書信往來,總之是驚喜彩蛋)而從這些人情細節來看,瘂弦老師真的是很會做人,導演回憶起拍攝歷程,總是很訝異所有的被拍攝、被採訪者,都非常為老師感到開心,很高興能幫上忙,且幾乎都保留了所有和老師往來的書信。據說,即便是不熟、初認識的人,老師都會回以誠懇認真的回信,從不制式官腔。

4.
  過去,席慕蓉曾一口氣寄給老師三十首詩指教,據說雙方的來往信件,老師都留存著,只是他當年搬到溫哥華,放信的箱子都沒做好分類,頂多貼個聯副書信的標籤,一箱一箱囤著。有次老師的女兒打電話過來,向導演致歉說老師真的找不到那些信,但應該是放在那裏面,導演連忙說不用不用了,他實在很怕那一箱箱信萬一山崩了,發生意外該怎麼辦。

  另,那三十首詩到底該用到什麼地步,用怎樣的角度去詮釋,也引發席慕蓉的擔憂。青澀舊作被拿出來是其一,又擔心好事者因詩人的性別之故,惹出些流言蜚語,所以一度被阻攔不想被用。後來才願意提供。(不過印象中電影也沒真的用上,只是口述有這回事,大概也是導演所顧慮的,處理地不好反而不如不用)

5.
  他為了生存而寫詩,他為了生存而不寫詩。
  原來導演曾想過用「為什麼不再寫詩了」當整體主軸,後來放棄了。上面那句話,是他們當時想出的結論。

6.
  以剪頭髮當前後呼應,有部分是因為老師在溫哥華的生活非常單純,加上住家環境周圍人煙稀少,如果出門時發生意外,就很難求救。女兒都不希望他常往外跑,所以他少數固定的出外行程,就是理髮和買豆腐。其實以專業理髮師的角度來看,電影所用的談話鏡頭是經過大量剪接的,順序完全不對,原來的談話很瑣碎,加上那頭髮有理和沒理其實差不多XD 必須靠後製來理出理路來。而剪髮時的談話算是個意外,理髮師是伊拉克人,名字叫阿里,是上網搜尋就會冒出一堆恐怖分子相片的名字。他和老師算熟悉,但畢竟當地人很重視隱私,不會亂探究身分,他大概是以為拍片是說笑,答應後隔天發現大夥兒是來真的,好奇之下,才忍不住開口問了。

  導演說,其實拍片久了,會有某些直覺,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很重要,要趕快拍下來。也幸好他身兼攝影,直接用各種分鏡拍攝,遠景拍完拍近景,或用外部而觀,或拍攝鏡像。不知何時會用上,隨時帶在身邊的詩集也恰好派上用場。

7.
  導演過去有和林懷民合作過,對於拍攝瘂弦和林懷民見面那段,最有印象的一段是。當天林懷民其實是遲到了,他連忙打電話過來,下達一個指令是,想辦法讓瘂弦老師也遲到XD 絕對不能讓瘂弦老師等他。所以工作人員先讓老師去喝咖啡啊,拖延時間,但也因為這樣,才能拍攝在長廊會面的那一段。

8.
  關於為何片中未提到〈坤伶〉。一方面是這首詩和紀錄片的脈絡沒那麼合、不好嵌入,二方面是瘂弦老師距離寫詩的年紀已經很遠了,強迫他去回憶當時寫作時的思想、意義,其實有點像是凌遲他。再者,導演希望老師是活在當下的,不想逼他回到過去,落入回憶中,那樣是不好的,是一種綁架,一種失智。所以他不會要求老師每一首詩都述說意義,述說寫作當下的心境,除非那首詩老師是可以很確定的,很清楚地定位,不然在敘事上,都會回到老師的編年史去,而這,自然是不得不犧牲一些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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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謨:文字鄉愁 游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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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城再來人》:悠悠遠遠的禪味
《尋找背海的人》噗浪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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