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2日 星期三

吉田秋生《海街diary》(海街日記):流動的時光,舉重若輕的況味


  乍看題材風格和《Banana Fish》完全不同,然一看畫風,果然是吉田秋生啊。《海街diary》以性情、外表截然不同的三姊妹收到喪訊--父親過世,作為開場。長女仍留存當年父親因情婦而鬧得離婚的不快記憶,次女三女早已剩下稀薄的印象,三人抱著或許淡漠、或許複雜的心境前往父親後妻所住的山形。在喪事中,她們遇到了同父異母的妹妹鈴,看到她的早熟懂事,又對比父親後妻(在情婦過世後結婚,性情軟弱)的不可靠,長女提出了同住的邀約......
  相對於完成度雖高,仍難掩修正痕跡,可能找出不少瑕疵批評的《Banana Fish》。 《海街diary》更為洗練成熟。以人情、家庭倫常或者生死病老為主題的作品,本來就很仰賴況味。漫畫舉重若輕地描繪了許多沉重主題,不浮光掠影地淡寫過去,也不會太過專注、渲染哀愁而喪失日常風味。反而像是捕捉人們生命中,難得認真沉思的時刻,人物不會過於黏答答地鑽牛角尖,而是面對不會那樣簡單地啊啊接受下去的事件,即便不想去想,也多少得去想吧。總是要整理一下,才能在心底收納起來。

  以鎌倉為背景,漫畫中四姊妹各自的感情、事業或學校,於人際網中,巧妙地交錯,關連不會過於繁密,反而有種小城的溫馨。而她們各自的成長與變化,更是細膩地鋪陳,見到時光推移下,心境的自然變遷。四姊妹當中,次女佳乃是任職於當地銀行的酒豪,容易動情,遇到喜歡的對象就會忍不住送對方禮物,老是遭人揩油。不過漫畫倒不意於描繪一老鬧爛攤子,給家人添麻煩的人物。佳乃在故事開頭,正與一神秘、俊俏的黑髮帥哥交往,兩人維繫著「玩玩」的成人規矩,有著交流卻也謹慎地不過問太深。而從他對三姊妹接納鈴的好奇,隱約可知他的家庭背景複雜。佳乃這段感情帶著某種恰到好處的惆悵,很美,但無法想像這兩人成為老夫老妻,所以還是現在這樣,一段回憶起來,不到刻骨銘心,卻也是難以忘懷的程度就好。

  長女的感情,則是和父親母親對比、呼應最重的一塊。做為資深護士,香山幸從小就幹練懂事,也早早就看破父親「既溫柔,又沒用」的面貌。母親度過兩年婚姻破裂情傷後,也毅然拋下三位女兒給外婆扶養,另發展別的感情。對這樣的令人啞口無言的行徑,幸在長年後,也從不諒解化為「她就是這樣的人」的,不到釋懷但除了接受還能怎麼辦態度。看似嚴格、講究責任的她,投入了一場婚外情。正因自身的認真,她看待自己總帶著清醒,不是過份有道德地歇斯底里,逼垮自己,卻也背負著重量,令人意識到,這的確既是她想要,卻也承認很辛苦的三年感情呢。

      而沖淡大人的感情糾葛,最能體現本作功力的,則是同父異母妹妹,國中生淺野鈴的支線(或主線?)和姊姊們住在一塊後,鈴也轉學了。擁有足球經歷的她,理所當然加入當地球隊,也碰到了令人驚愕的,球隊主將的膝蓋骨長了腫瘤,被迫截肢的重大衝擊。

  《海街diary》細膩地描繪了這群國中生的互動。多田裕也被視為明日之星,和鈴的境遇(喪父、被旁人一直說好可憐好可憐)有相似之處。尾崎風太接下代理隊長一職,他暗戀鈴的模式完全是小男孩,卻會在面對重大事情時,懂得適當陪伴方式。前鋒將志總嘻皮笑臉,大嘴巴。守門員小美帆和鈴同是足球隊稀少的女子成員,有著E罩杯,身材壯碩,性格可靠,卻因暗戀多田,讓人覺得「還是女孩子啊」。

  這群人(特別是鈴和風太)如何接受自身/朋友遭遇重大打擊,怎樣認真踏實地面對殘酷的現實,可以說是整部漫畫的特出點。多田並沒有做為一個龐大而曾經光輝的影子,成了什麼隊伍的向心力,自此遠去。恰好相反地,他在接上義肢後,在復健下歸隊,然在稱讚著他很努力同時,伴隨的已不是純粹的心疼,那是外人才擁有的奢侈,怎樣相處才正確,擔憂著朋友,害怕他在辛苦中作出草率的決定(自殺),卻又怕自己小心翼翼的態度傷到他,甚至擔憂自身的四肢健全令他看了難過,過份顧忌的態度都成了負擔。既想信任朋友,又因沒有相同的際遇,總會想東想西。吉田秋生處理這樣一個難以拿捏,一不小心就失於傷感或過於用力的事件,並未逃避或者用取巧的手段帶過去,而是扎扎實實地描繪了孩子們、身旁的大人們,不到心力交瘁,卻又得不斷面對新的變動,那樣認真陪伴、長期抗戰的歷程。

  像是呼應一般,幾個陸續浮出的支線,如幸猶豫是否該接下緩和醫療職務(類似安寧病房),佳乃和銀行裡的組長接下了二之宮大嬸的委託,處理弟弟要求母親遺產,然委託人自身其實不久人世了。以及好幾場的喪禮、忌事、法會(仔細算算才為數量之多感到訝然,不過才五集漫畫而已欸)。《海街diary》處理死亡有著成年人的淡然,比起其重量本身,更在乎的是沉墜的死亡之石,如何勾起人們的波瀾。像三姊妹看著照片,勾起塵封多年的記憶,流下眼淚,是爸爸啊,不是不認識的大叔,是我們的爸爸啊。像母親在多年後,終於有辦法面對女兒。像鈴在照料垂死父親時,對窗簾產生了陰影。死亡有著凝結時光,讓一切變得木然的力量,但就像幸所說的,周圍的人總要想辦法平衡,不然做不下去。如何恢復,如何讓停滯下來的時光繼續流動,流動到一個安心、尋常的平凡軌道。靠的,仍是人的振作。

  那樣的振作,在漫畫家的描寫下如此正常,幾乎是人類必經的路程。唯有從陽子小姐(父親的後妻)、母親,以及幸和阿泰(多田的復健治療師)偶爾的沮喪或擔憂中,卻會發現那需要很大的能量的。就像幸在批評陽子那樣軟弱、到這把年紀仍依靠長輩的人,不可能真的常去探望生病垂死的丈夫那樣。「面對即將死去的人,是需要能量的。如果因為她能量不足就去責備她,這對她也太苛刻了。」平靜、寬厚中仍帶著某種不是全能諒解的不夠乾脆態度。勾勒的,是人在漫漫歲月中的日益溫厚,性格或許被磨圓了,但基礎形狀仍是在的。而也是這樣的堅韌,賦予了她們(以及其他他們)能量,去處理一切生死病老變動。

  漫畫並未彌漫著濃厚的灰之感傷,也不會沉重到難以負荷,反而是把一切融入了生活,融入愛情友誼校園球隊及工作事業,更見人與人之間的扶持,與各角色的自然可親,平凡若身旁人物,沒有距離。就像鈴,並沒有因早熟懂事而失去孩子心性,還是會煩惱自己究竟有沒有喜歡誰,煩惱這樣的喜歡有沒有對不起朋友,但從某些時刻,你會感覺她是不同的。四姊妹都是這樣的人(原諒我老是有意無意忽略設定上較背景、負責搞笑的三女千佳),很多時候都是身旁的普通人,但細細觀看會發現她們的立體、深度。但又因她們不是一個人的,有家人可以協助承擔、陪伴,也不會獨立到過份堅強而冰冷。(幸若獨居的話,真的會給人能幹俐落到遙不可及之感,感情第三者反變成某種刻意人性化的手段)

  我很喜歡第五集《群青》裡,鈴母親的妹妹無預警連絡那一回,那充分地說明了姐姐們接妹妹同住的意義。初次見面時,在喪禮上懂事到讓人訝異的孩子,如今有了真的覺得討厭,只要發呆,把麻煩事交給大人這個選項了。看似微不足道,卻又如此意義重大。《海街diary》溫潤而樸實地,描繪了家庭的意義、朋友的意義、陪伴的意義──從女子宿舍最小的一位,到能大聲吵架的姊妹;從被質疑你怎麼會懂他(多田)的難過,作為新來的尷尬,到融入群體,大夥開心地逛面具祭;從小男孩生澀笨拙的追求,到穩重(但事後還是難掩傻笑)的小小約會,吃著吻仔魚吐司。日日月月年年歲歲,時間這樣流過去了,而人,也被掏洗地、琢磨地,更為光潤可喜。

PS:
  忍不住再提一下這部的食物。咖啡店的吻仔魚吐司,從鈴品嘗時的複雜心緒(和幼時父母常弄的早餐太像了,令她懷疑是否是當年兩人幽會時曾待過的店),到放下疙瘩,已經不想再追問了,而好吃的東西就是好吃,還是能得到溫暖與飽足。以及好不容易,等到了鐮倉當地捕捉而來的吻仔魚,卻因得知二之宮小姐的病況,期待已久的道地吻仔魚吐司,吃不出該有的美好滋味。這部漫畫,另一個瀰漫生活感的,便是食了。尾崎酒館、咖啡店、海貓食堂,食物除了傳遞著,吃到好東西的滿足與感動,更是連繫起人情、擴展出世界,甚至,印記變化、印記痕跡,印記存在,以舌尖味蕾,繪製情感地圖。就像梅子酒引出鈴在忍耐下的壓力爆發,釀造過程述說姊妹情誼的象徵,以及藉贈送,暗示著母女和解的圓融。就像炸竹莢魚,拉出了食堂伏筆,也拉出了一段暗戀與追求。就像藉著咖哩飯,繼續被保留、被......不到追悼,卻也很開心能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活在這世上的二之宮小姐。如此平凡,卻又如此深刻。

 吉田秋生《Banana Fish》

大略是拜電影上映所賜,海街日記第六集漫畫總算出了:
海街diary~四月的相遇~ 6

(另,下收吉祥天女心得)

連吉田秋生都陷入科技魔障嗎?下午重看《海街diary》6,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一往前翻,果然沒錯,以前四姊妹用的都是翻蓋手機啊!何時都改成智慧型手機了?(連多田也換了) 



  • 留言者: 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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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網址:
  • 日期: 2015-01-15 23:42:51
最喜歡白晝之月那篇
幸對母親的複雜情感描寫得很棒
感覺幸是整部故事的裏主角

電影會在今年上映,期待啊~





  • 留言者: citronin
  • Email: nymphnouta@yahoo.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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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期: 2015-03-10 11:01:29
海街diary的時空背景與吉田早期的作品「情人的吻(ラヴァーズ・キス)」重疊,
裏頭的男主角就是那個黑髮帥哥喔。

2 則留言:

  1. 最喜歡白晝之月那篇
    幸對母親的複雜情感描寫得很棒
    感覺幸是整部故事的裏主角

    電影會在今年上映,期待啊~
    by 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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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主回覆:
    感謝情報。

    希望能帶動漫畫的賣量啊,感覺這部走小眾路線,沒有其他外力支援很難賣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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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海街diary的時空背景與吉田早期的作品「情人的吻(ラヴァーズ・キス)」重疊,
    裏頭的男主角就是那個黑髮帥哥喔。
    by citron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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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主回覆:
    感謝告知。可惜情人的吻已經絕版,只能透過暗黑管道找來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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