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7日 星期五

【他們在島嶼寫作|洛夫篇】《無岸之河》:脈絡清晰,然溫馴的文青描繪


  對於王婉柔所拍的《無岸之河》,不知是因從何處(那裡?約略是網路曝光率多寡對比,累積出來的模糊印象吧)聽聞了不如陳懷恩《如歌的行板》,加上熬夜早起,精神不佳,本身對洛夫又未若對瘂弦那般愛(雖然兩位詩人我實際讀過的作品真的不多,然瘂弦比較合女孩子脾胃),實在很難給出公允的評價,姑且妄記之。

  《無岸之河》首先讓我疑惑的是,命名之呼應何在?同樣是從詩名中摘取命名,《如歌的行板》有很清楚的對照,佔據電影相當比例的重要性,也和整部片舒緩、流暢的節奏起詮釋。但不知是我漏看與否,比起《無岸之河》,取名「漂木」、「石室之死亡」,感覺都更貼切些。雖然可能要呼應洛夫的漂泊,但比起「無岸」、「河」的意象,真的是漂木更適合。(但我必須坦承,自已其實沒讀過這首詩,晚點找來對照,或許就能清楚了)


  再來,是觀看《如歌的行板》,再接續《無岸之河》的人都會疑惑的。為何不吟詠詩?洛夫的聲情可能不若瘂弦般精彩,但他聲音同樣也中氣十足,朗詩帶來的固定節奏,也能很好地控制讀者的閱讀步速,但整部片唯一有出現的朗誦(還是這仍是賈孝國的旁白),卻是這段引用:

那薔薇,就像所有的薔薇,
只開了一個早晨
   ──巴爾扎克 (出自〈長恨歌〉開頭)

  還有,雖然整部片脈絡清晰,基本上繞著洛夫的人生經歷走,沒有太大瑕疵。若不是《如歌的行板》過於精彩,實在難以抗衡。放入第一系列中,說不定也是中庸評價。但怎麼說呢,整部片的嘗試痕跡很重,有種......導演試圖把她所理解的、能用盡的各種努力丟進去,成果倒也不算生澀,也不到學生電影、實驗電影的地步,但就是缺乏一種自信,一種「這是最恰當表達方式」的抬頭挺胸姿態。

  而這點,也恰好在幕前幕後會談表現出來。她很認真地解釋不吟詠詩,是出自詩人的意思,以及嘗試了很多唸法後,確實覺得還是文字更能掌握文字。而像是片頭片尾置放的人類學博物館原住民圖騰柱、艙中看來詭異怪誕的鮭魚,也非常詳細、認真地解釋靈感來源(陳傳興老師丟的李維史陀)。或者說雪景的由來,或者說高空俯拍的用意,怎麼說呢,雖然她本人不見得會承認,但我覺得她其實挺介意大家有沒有看出來呢?或者至少有無領略到,這裡是有含意的。

  我覺得導演本身就是個文青,很認真、也很用功,聽到她各種嘗試努力也很有趣,但怎麼說呢,這樣的氣力,沒有百分百轉化成電影魅力。《無岸之河》拍起來意外慎重,少了些突破,雖然有些趣味的地方,如讓洛夫回去金門當年的坑道,拍攝北藝大學生歌唱洛夫詩的表演,把賈曼的超現實電影投射在牆上,讓洛夫走過去,人類學博物館的文物也確實營造出很好的氣氛。但怎麼說呢,創意度不若《尋找背海的人》(這部的各類嘗試之多,確實救了評論選取上的弊病),詩人的魅力與坦承追不上《化城再來人》和《如歌的行板》,又不像《兩地》走情感路線,還佔了個「能在沒作者的狀況下,表現成這樣子已經很了不起」的便宜在。一位大家都很期待能怎麼表現的詩人,在成果衡量下,確實是有著非戰之罪的高標存在的。

  且認真來說,作家的合作真的很重要吧,剛剛列舉的三部,作者都非常合作、坦承到不可思議的程度,譬如周公的赤裸乾瘦身軀、王文興極度「用力」的寫作。瘂弦可能不見得有開放成那樣子,但他自然而然,有感召力的人格特質,本身就起了很大的作用。《兩地》則是在黃春明的回憶,英子的故事,及文學史的貢獻,自然烘托起文壇地位,不朽的存在。但洛夫在我看來,不能說不合作,但真的是要耗耐心和他慢慢磨的人。從影片本身,及幕後會談隱約的印象來說,他對導演種種嘗試、遊戲,不是那樣子有興趣去陪伴。



  導演也說過,有機會能到洛夫曾待過的坑道拍攝,本來很期待有什麼火花的。但洛夫其實比較偏向身體不適,加上當天一堆人過去,熱鬧的像觀光團。我自己在觀看當下,也覺得導演其實很努力想刺激出什麼特別的東西出來,比如特別有情的採訪,特別有意思的人物互動,詩人特別人性的一面,但不曉得是技巧能力或者人的問題吧,連張默在談創世紀,我都覺得沒瘂弦那部談得好,語速好急躁。幾個文學研究者的採訪也是太過解說了,不出眾(特別是每每放在詩歌剛呈現完後,有種不信任觀眾欣賞能力的感覺)。最後添加的到日本學術交流那段,比起和荒地詩派做對比,我更注意的是研討會人好少,果然詩不分國界都是小眾啊。

  說是把焦點放在戰爭上,可能是接在《化城再來人》和《如歌的行板》後吧,看到周公和瘂弦的悲愴遭遇,情溢乎辭的時代扭曲創傷,雖然把痛苦拿來衡量比較很過分,但不得不說,戰爭的殘酷這部片表現地不夠深沉。甚至帶點無基質的抽離情緒。這種情緒放在描述西貢那段經歷很恰當,畢竟不是自己國家的事,連高僧自焚,比起壯烈更帶些奇觀。但是衡陽那段、金門那段,總覺得又太平靜了些(雖然也不是要詩人作偽)。

  固然以戰爭作為核心,連詩人都有些抗議導演太過強調他的戰爭經歷,但我覺得這部在傳達逃難對人一生的影響性、戰爭的殘酷、漂泊無根,反而都沒有其他未必重心如此,卻在旁支夾帶的紀錄片來得更觸動人心。甚至,幕後座談還聊得更深入,比如,洛夫到底認同那塊土地?整部片感覺不到他對台灣、對故鄉,或者對溫哥華的認同,但卻......該說是顧及禮貌嗎?不願意用力戳下去噹這點,刺探下去,或者以此做為一個常見的,時代的受害者之外的漠然圖像,勾勒出另一種面向,實在可惜。

  忽然想到,陳懷恩曾說過他考慮過以瘂弦為何不再創作了當電影主軸,當然後來放棄了,可是我覺得有過這種膽識勇氣──即便真的拍出來會嫌單薄無謂,無聊打轉,但膽敢冒著忌諱,冒著可能會惹火被拍一方的危險,真的是某種氣度。王婉柔感覺太過崇拜詩人了,反而有種忠實乃至溫馴(?),太想在詩的本身加以嘗試、加工,刺激不出來太多東西。或許這也是這部乍看扎實,卻有種只是把資料都丟進去,沒有太多「非影像化」、「非採訪才能捕捉到」的特質,都是可惜之處。

  雖然談起來都是批評,但也不是說真的很糟,而是......以高標去衡量吧。其實片子不悶,雖然太過著重戰地經歷,或者文學學術意義,缺乏情感的自然發散(我一度懷疑非文學院出身者,沒經過學術訓練的人會怎麼看待這部分,畢竟真的不夠親切),但真的交待地挺清楚,頗有系統,脈絡明確。很多設計,若是切成一塊一塊來看,也都表現良好(所以是組成構圖的深度廣度問題)。音樂很好聽(有好些鏡頭或呈現,我都懷疑少了音樂怎麼辦),隱約散發出的漠然,也貼合著詩人的氣質。《無岸之河》不能說不好,只是,心態過於小心翼翼,謹慎拼剪,穩當中少了些活力。所以反讓人期待放膽下去,無所顧慮,甚至雜亂紛陳下去,到底可以做到怎樣?會這樣尷尬矛盾,可能也出自導演意料之外吧。

PS:
  上文對《兩地》的評價似乎有些微妙,但我其實是很喜歡這部片的。只是覺得楊力州的能力不僅如此,實在是受限素材。

【報紙報導】中國時報 石室裡的活著 一樁詩的實驗
聯合報「洛夫瘂弦外頭找」 催生詩人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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