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5日 星期六

葉淳之《冥核》:通俗小說與社會小說的拉鋸

     關於《冥核》一書,朱宥勳這篇書評其實把它的定位抓得很清楚,也是我當初去閱讀的原因。確實,它沒那麼深,那麼貼近核能核災,挖掘很深很細的專一的社會議題。核原料,或者說鈾,只是種聖物的存在,與人的欲望、權力、生死息息交關。然另一方面,我仍能感受到此部作品,其實也沒那麼純粹娛樂性。

  閱讀《冥核》,對關心台灣近年來種種社會議題的人們,多少有種莫名的親切感。作者葉淳之擔任過記者、紀錄片導演,撰寫過報導文學,長年的涉入,難免讓批判意識流露筆端,藏在細節,藏在對話。而全書包裹的大主題--核能,則順著研究生失蹤案,以追查的娛樂故事,層層遞遞帶出。


  小說內,接受萬濤集團總裁萬喜良委託,受任調查姪子失蹤案的,分別是江若芙和沈海人。前者乃經歷父母與妹妹死亡,著名鋼琴家的唯一遺女,如今潛伏在清大校園當清潔工,試圖靠一己之力,追查出害得家庭破壞的車禍肇事者。後者則為獨立工作者,當過勞工、嚮導、記者,歷練豐富、對環境與社會議題甚有見解。

  白人傑的母親,為著名企業家的姨太太,他的失蹤,還伴隨著國寶級名畫--吳道子《地獄變相圖》的消失。而萬喜良之所以選擇兩名半外人(江若芙曾和人傑接觸過,海人則是萬喜良妹妹的朋友)委託,則是懷疑人傑會不見人影,是和他過去曾探問的清大輻射建築有關。且萬喜良本身,亦和核關係匪淺,他在二十八年前,曾秘密收購了鈾,但基於炫耀心態,某次晚宴,他忍不住獻寶,鈾在爾後失竊,萬喜良因違法在先,被迫啞巴吞黃蓮,無法在檯面上追查。他忍不住懷疑,人傑的失蹤或許與這舊年失竊案有關。

  儘管有著懸疑推理的外形,主要架構也照著類型框架走。但就若前文所提及的,社會意識無處不在,無論是討論案件本身,或者相關人物的自述,難免可見作者透過小說來藉機教育的意圖。但另一方面,這些議題就若擦邊球,只是趁著可順便帶到時快速擊出,不求深,只求廣。於是,我們看到了尹清楓案、鄭性澤死刑爭議、軍公教十八趴、房地炒作、大學學術圈高塔內亂,看似廣闊,然多少有著為了「讓大家知道這些」想盡辦法塞進去的臃腫,斧鑿痕跡明顯。初看驚喜,然許多時候,也能感覺到「拿掉這段其實也無妨」,沒那麼凝練,結合不夠精密,除了少數題目,若蝴蝶王國暗藏的加工黑暗史、官商勾結、或者富豪間的姻親與血脈糾葛,很多議題其實放得勉強。連行文中,都明確流露出來了「我知道其實不提無所謂,但基於個人信念,能塞盡量塞」的訊息。

  這樣的填塞,多少讓我想到了曲辰在〈再多告訴我一點--推理小說中的知識論〉提到的三種知識論。一是因過往身分的直覺性提及,二是功利性地必要,三又是為了呈現個人主張而存在。然另一方面,《冥核》輻射、橫跨的議題又太過分散而雜亂了,除了用社會歷史這一大命題來收納,不然很難找到一個中心點。甚至,就若朱宥勳所言,一本以核為名的書,其實拿掉核也無妨。

  而另一方面,小說在敘述這些議題時,即便語言流暢、簡潔,竭力降低讀者負擔,但仍舊無法生動地融入對話。帶資訊的能力,顯然無法跟東野圭吾、宮部美幸這些老練的作者相比,不時有即席簡報感。特別是那些帶得過分勉強的,更是嫌硬梆梆。看久了會覺得,啊人物說話快點進入重點會死嗎XD

  也因三不五時會漫談開來,人物在談話的處理上,缺乏截然分明的形象差異性。《冥核》在人物塑造上,雖說不是差勁,然明顯太仰賴標籤,缺乏人物自身的記憶點。幾位受訪人物,除了老奸巨猾的蕭富元、貴婦王淑女,因篇幅較大,或者格外難纏而印象深刻,說實在話,其他人著實印象不深。也因作者或許是第一次處理通俗小說,欠缺提醒溫習橋段,又因自己斷斷續續讀了一個月,不時得往前翻確認。總覺得這部若要往真正的通俗小說邁步,仍有段距離。

  然另一方面,雖然說打不到九十分,《冥核》也算得上八十五分的優等之作了。基礎架構完整,推理的逆轉部分,也在情理之內--當然老練的推理讀者,會很快想到這可能性,所以我多少覺得,小說選擇一直隱匿到後四分之一,才讓海人靈光一閃,其實是某種逃避,避免真相太早被猜出,失去探究趣味。不然這一可能性該是在追查過程中就隱隱浮出了,沒道理後來才想到,且出現沒多久就立刻接質問行動。雖然有謎題解得過全,少了點現實不可能那麼美好的悵然醍醐味(我會覺得若芙的母親死亡若沒找出兇手來,更可顯現犧牲與放棄,與不可能事事如願的荒涼)但以通俗小說的定位,亦是可以理解的。

  在《冥核》裡,我可以見到通俗小說與社會小說的拉鋸,我不太確定非文青社運青年閱讀這本,會不會嫌棄過於拖沓冗長(其實小說的結構是相當俐落的,但太多的資 訊量著實放緩了步調),但這部小說以類型來論,確實有著新穎,努力開創台灣未見小說的企圖。小處雖可吹毛求疵,然整體表現良好,格局開拓亦大氣,期待看到作者進化更上層樓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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