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8日 星期日

Peter Heller《寂地》:等待氣溫回升的寒冷夜晚

  從沒想到,會在一本外國小說,且還是偏科幻的文學書籍內,遇到李白與李商隱。

  約略是近幾年吧,翻譯書市很喜歡選擇那些描述災難後世界末日的生存故事出版,這些浩劫後故事往往都是以疾病、彗星撞擊、太陽死亡為背景,人類在無力之下快速地面對大量的死亡與絕望,從中或抗衡,或妥協,或哀婉,卻硬是掙扎不讓人類存在於喪鐘下落幕。

  而隨著類型定位的不同,小說也顯現不同的風貌。時間坐落於災難發生之際的作品,往往呈現的是人性的殘酷自利、政府的失能,以及平凡小人物力圖自保與帶領眾人求生存的艱辛道路。(然另一種子類型是,當末日的到來乃預期之中,有時會走向大眾皆假裝視而不見、以祈願姿態迎接人類終結的溫情小品──特別是日本文學很愛這種迴避式卻又散發出溫柔質感的處理手法)時間軸稍微延後些,描繪在混亂後少數活著人們的故事,則著重在哲學與心理層面,人的孤寂感被放大,探討活著是為什麼,生存者的創傷與療癒,文學性稍重,卻也往往散發出龐然的詩意。而時間繼續往後延的,則可能出現新的社會體制,並以新生代的反抗作為反烏托邦書寫。


  而《寂地》,則恰好是第二種。小說對於造成人類死亡的疾病帶得含糊、草率,或者說,疾病,不過是製造荒蕪空漠的必要工具。比起詳細、可信的解釋,它所帶來的衝擊,無論是表象上的(無數人類死亡),或者深沉內裡的(苟活者的創傷),皆透過人物思維、舉止、傷口情節,傳遞其後座力。《寂地》的文字是美的,純文學的,特別是「第一書」,情節被淡化到極點,甚至三言兩語便能勾勒完內容。然正是這漫長、不時外岔意識流的瑣碎思緒,反帶出了浩劫後的餘震。

  小說的敘述者席格,為飛行員,家人是一條狗賈斯柏,妻子已逝,懷孕時過世。他和擅長殺掠,充斥硬漢性格的班格利結為同盟,兩人守著鄉下機場,每有外來者出現,則不予機會直接殺害。他唯一不傷害的陌生人是住在遠處的家庭,他們一家感染了某種血液疾病,體質虛弱,席格總喜歡瞞著班格利贈送他們多餘的物資。他們之間,總維持著十五公尺的距離,安全與善良的距離。席格喜歡讀詩,最喜歡的詩人是中國九世紀的詩人,他所引用的詩作中,甚至還出現了〈靜夜思〉和〈夜雨寄北〉。他曾想當過作家,不過實際工作與此無關。

  《寂地》的敘述語言就如同上方這段,層層覆蓋、記憶不斷地浸鍍、著附,延展、填滿頁數。然某一方面來說,我並不覺得小說耽溺於某種知識份子或文藝愛好者的自戀氣息,並不是因為裡面也有溪釣、狙擊或詳細的飛行機械描寫。也不是因為數量不多,然偶爾點綴,卻使小說昂揚著生猛氣力的粗話。這些陽剛事物/辭彙是調和了過密的美文,但在雋永細雕的文字之下,對於細節與回顧的執著,仍帶著相當重量的,回應著空闊世界的匱乏。席格的思緒之所以如此容易外散,一不經意便回憶起過往涓滴,像是某種自癒與消解的下意識反應。就若他曾思及的彼得叔叔,選擇在死亡之前重整自己的攝影幻燈片,構築一回憶之牆,以此重生,以此阻擋消失的時光、消失的黑暗。而整整九年,該死的九年,對於年久失修的柏油碎石很長,對於喪失意志卻試著活下去的人也很長。對於共同陪伴那麼久,仍有些陌生與躊躇是否該稱為朋友的人,或許席格已被迫以大量的胡思亂想,填補過於模式單調的每時每刻。於是,眼前任何的浮光掠影,都成了反應機制下的觸點,以過往來填補空白。而少少的機遇,則盤據在心,譬如三年前曾接收到的飛機通訊。

(以下有雷)

  如果說,《寂地》的「第一書」,處理的是席格的心死。(肉體殘活然心靈衰亡)「第二書」,則邁向死與契機。狗兒賈斯伯的死,似乎把他推向了極限,正因為有了「第一書」那幽微而漫長的叨絮描述,讀者才在不知不覺理解了席格會在此時選擇去追尋那長年擱置不理的塔台訊號。而外在的遭遇,也讓原來看似冰凍般的小說悄悄融解,仿若復健般,小說的世界開始活了起來,不再是那樣單調、乏味,沉浸在漫無邊際的詩意末日情畫。想飛,想去追求連自己都不是那樣能訴諸言語的東西,那像是沉澱已久被迫迸發的危機,來自這荒謬的天殺的生活。而無預期遇到的父女,則是最大的刺激劑,激發了長年泯滅人性後的直覺野性(殺害擄掠姦淫)與家庭溫情的渴求。

  「第二書」的情節密度,明顯濃了些,緊湊了些。身為殘存者,三人都有著相似性,譬如說對暴力的包容力(席格儘管避諱著殺人,但緊要關頭也會動手,且能力還不差,只是能讓班格利處理時還是先推給軍火強者),格外能理解彼此一度想殺害、想利用的心態,對逝世配偶的留戀與罪惡感,以及儘管單調無趣卻已成生存仰賴的生活,產生的依戀與變動之惶然。我很喜歡第二春的安排,甚至還嫌棄過「第一書」寫得不夠灰暗沉淪,襯托不出席格與希瑪相遇的救贖(話說回來,若是氣氛反差過大,反而會覺得不夠真吧)。而到了「第三書」,完完全全可以說是新生了,飛機作為諾亞方舟,載著父親、女兒、丈夫與羔羊,先是面臨了敵人(或者說只是另一批求生者,只是小說努力切割遇襲者的反擊,和安排陷阱的邪惡獵人差異,可以看出作者在末日後模糊的道德觀下,努力秉持──還是放不下──的基準),最終解救盟友,然後創造新的共存家庭。怎麼說呢,我沒想到最終會如此明亮呢(笑)但還是看得很動容,畢竟,本以為會是一本以沉悶灰暗來訴說人即便在百無聊賴中,還是會選擇活下去來闡揚對生命的固著韌性。

  以定位來說,《寂地》偏向《長路》那樣文學氣息頗重,科幻性可商榷的小說。但相對《長路》把生存推得更為艱難,感情流動更為靜滯稀薄,隱喻性與象徵性較為幽微難測,《寂地》則更為親切易懂。它穿梭於各個記憶觸點,訴說著對親密關係難以割捨的執著,並於靜謐中強調重新建構生存的意義。而渡過漫漫三書,看到那可安歇、不再寂寞的嶄新家庭,仿若回報,也仿若清晨曙光,氣溫正回升。

走不完的路:《長路》

科幻國協毒瘤在臺病灶:《寂地》(The Dog Stars,2012)by Peter Hel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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