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4日 星期三

連城三紀彥《花葬》:以情為美的自覺性

  就如曲辰在總導讀〈那一眼的燈火輝煌終究要老--連城三紀彥的「花葬」系列〉所言:「花葬系列是作者傾盡全力,封存一個時代進入小說中而產生的作品。」倘若脫去了大正時代這一外殼,《花葬》一書種種的感情或許就少去了悲哀荒蕪的韻味,殉情也沒了命定的哀憐情愫,反而會有著煞風景的「唉,怎麼想不開呢」的現代人見解。弔詭的是,當我才這樣言及時,才忽然想起本書兩起殉情都有著超脫浪漫表象下,更複雜,且不純然愛情的事實的曲折奧解真相。然而,令讀者想否定作者的真相佈局,僅想擁抱前半段呈現之表象--對以身殉愛的認可,豈非一時代魔法?一種認定若是虛假為真,才更美更淒豔的嚮往。
  《花葬》的各篇故事,似乎都瀰漫著非這時代不能成立的氛圍,不單純是若發生在識字率提高的今日,則〈藤之香〉的背景也無可構築的務實理由,而是更根本的,書中男男女女對愛情之信仰(或更現代點的稱呼:價值觀)。從他們身上,我幾乎看不到那種為了什麼(比如更好的生活)而甘願背棄感情的妥協。又或者即便屈服於現實,也不由自主散發出一陣隱忍的淒美氣息。即便是少數彰顯出自主強勢的喜和姊,她刻意刺傷愛人的縱欲行徑,也是那時代才能存在的道德潔癖與利刃愛意。而默許,甚至逢迎她的扭曲報復,以此自責贖罪的貫田,他的卑微,他的自虐,從根本上促成了纏繞糾結,盤根錯節地憎恨勒索。兩人的感情扼殺在道德牢籠,無法避開骯髒汙惡,卻煥發著頑強的生命力,以痛與愛相食相困厄。那樣男女雙方皆有默契相互隱忍,收斂渴望的壓抑,及總是......不得不演變而成的悲劇。於愛情路途老是無法厚顏無恥、大膽不諱人言的展露熾熱戀情,而是以委曲求全姿態,選擇最哀傷又沉淪的生存之道,彷彿再再體現了日本人尚崇的壓抑之美。

  (可能是殺人令我想到《金瓶梅》吧,比起潘金蓮和西門慶那樣刻意不在乎粗蠻直到死錢才恐懼的去道德。《花葬》顯然在道德上有種奇詭性,一方面視他人的性命如草芥、佈景,一方面也受制於某種道德觀而頹喪)

  也因崇尚壓抑,小說裡的人們,對於感情總是如此體諒和認可。不論是〈桔梗之宿〉點醒無知男主的上司(那封感傷又痛心的信,仿若作者的化身);〈藤之香〉內,主角對愛人殺意絲毫不感恐懼,反倒憐惜、唉嘆她的孽緣始終繫於丈夫而非自己,以及,〈白蓮寺〉中,查知自己身分真相的孩子,對逝去母親的作為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帶著某種旁觀者才能有的敬佩。對感情的諒解,幻化成了張力,也令許多儀式性的細節,表露出人物委婉又堅決的心志,整個情節氣氛,是緊繃的,卻也因緊繃,而不由得認可。甚至覺得,好美啊!謄寫著《萬葉集》作為死亡倒數,或者給予念珠,作為背叛的性命印記,一百零八顆珠子,纏繞著兩人不敢愛卻愛了的迂迴戀慕,亦成了生命絞繩。這一切種種,怎可如此殘酷又如此淒美呢?

  在這樣對愛情的認可之下,少數勇於質疑感情的探索者(也是兩起殉情的敘事者),亦皆是抱著疑問而非本著力圖推翻淒美愛情表象的心志,來進行抽絲剝繭。而當無情真相迎來之時,他們也像怕碾碎凋零花瓣般,對身處多重殉情佈局的女主角寄予堪憐哀憫。那不願破壞,質疑愛戀的心志,仿若人們對蔬菜鋪阿七的炫爛火焰愛意般,死亡(即便是大量無辜者的死)成了陪襯,除了主角外,旁人的生命故事、被捲入悲劇的感受,皆被擱置一旁。

  或許說,不單純只是愛情,在氣氛烘托之下,主角強烈的意志力,成了讀者欽佩、震懾的來源。即便是與愛情無涉,以武士價值觀貫徹其中的〈菊塵〉,擔綱偵探角色的男子,也未對田桐節之作為有任何反駁斥責,相反的,那刀刃的比喻,也隱約暗示著不盡然是認同,卻也絕非否定的動搖。

  就是那利刃,才會使這來自近代卻又如此遙遠的故事,牽引、撼動著如我一般的現代人吧。那絕非認同,卻在時代氛圍下不知不覺允許了,以一種興味而又沉浸在嚮往中的姿態,對如今已不復存(或若存在了,也是另一種色彩)的故事,讚嘆恣憐著--啊,對於這樣的感情,我也願以背影相送。《花葬》以美為譜系的設定,不厭繁複地渲染,讀者在恍惚中,也似認同了以花為牽引的某種美的自覺性,是啊,即便無從圓滿,至少,也是齣美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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