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2日 星期日

《不能沒有你》:電影與報導的差別


  連在家中看DVD最後都淚盈眼眶,我根本不敢想像如果是在電影院會是怎樣。《不能沒有你》的劇情當年因奪獎等因素,大略都知道了,然電影和一則(簡短的)報導不同的差別,就在於填入細節。無論是大腳小腳一同踩著臉盆裡的衣服洗衣服、無照潛水的危險、開著機車北上兩趟,或者在國小教室併桌椅睡覺的將就,那些細節,充分將一對底層的父女生活拍活了。而拍活了,情也深了,撼人的力道也強了。
  《不能沒有你》最讓我有所感觸的,或許是李武雄的憨傻,就像導演在幕後訪談所說的,為什麼會選用陳文彬來演,在於他有一種氣質,遇到事情前,會先退縮,想說是不是自己的錯。那樣不懂得自我保護,總是事情過後才憨呆地問「有那麼嚴重喔」,讓人想巴下去又不禁疼惜這樣的不夠精明性格,把那種委屈到極點,不得不選用如此難堪的手法伸冤的情感,放到最大。不管是那句書讀得不多又怎樣,或者那些可能只是剛好學著抗議人士的語言,喊著「社會不公」啦,那樣連抗議時仍有種說不上來的呆傻(我總覺得著「社會不公」既是他的真心話,卻又有著被記者問到,當下頓住,受困於所能,無法伶牙俐齒地道出處境,只能像鸚鵡學舌般,把其實不屬於自己的語言搬出來用的多重層次),反把悲情渲染地如此哀傷曲折。

  電影層層堆砌出的父女情,是非常細膩的。正因為武雄的不擅言詞,妹仔的靜,很多時候都是用肢體互動來表現的。像是武雄說著,這顆比較甜,把水果遞給妹仔;或者是看到風車,妹仔開心地指著,武雄順著她的小指尖望過去;以及像是武雄和阿財在沮喪之際逗著妹仔──「去跟媽媽住啦」──妹仔推開爸爸,蹲坐回去,似瞪似哭似生氣的神情。戴立忍說過,像妹仔這樣的人物,和一般家庭的小孩不同,她會是比較安靜的,比較擅長察言觀色的,有些世故的,又格外依附著父親的。我常感覺到,妹仔習慣被忽略,習慣成為大人談話時,偶爾才被注意到的一小片背景,但她總是明白,爸爸不會真的當她是背景,會一直、一直注意著她。

  在控訴體制這回事裡,《不能沒有你》卻又如此客觀(甚至帶些美好,想想看親自接見穿著寒酸的小學同學的立委吧)。沒有平板化、邪派化的壞心角色,公務員與其說是過份,不如說是照程序走。即便是笑著打發武雄的警察,那樣的笑,說是百分百歧視也不是,還有些說也說不聽,對話來回好多趟後的不禁生出的這人怎麼那麼笨的嘲弄。說實在話,我也懂戶政事務所看似沒有同情心的公務員大嬸,碰到看起來就要鬧起來,隨時可能豁出去的男子,自然會想擺態說打電話叫警察來壓一壓對方。正因為可以理解那種應對方式,才更懂整個社會體制的僵化。以及這樣的體制,碰到了書讀得不多,面對法律會畏懼和自認矮一截的武雄後,才會衝撞出的悲曲。

  私以為,武雄並非是深入地了解社會局可能會因為他經濟資源的不足,以及不是法定監護人而擔憂妹仔被帶走,而是在多年才發現自己是非法撫養,被這個事實給嚇著了。認真說來,妹仔的母親既然是外遇生女,不太可能真的會要回這個女兒,名為謝念祖的法定監護父親,又不可能開開心心接受了老婆的私生女。反倒是社會局可能會因為不放心武雄的經濟能力,以及他沒有法定權力而強制介入──但這一切對武雄來說,實在是很難去一一分析。又,說到能力不適任,我會一直想到《他不笨,他是我爸爸》。所謂,無法給孩子最好的環境,也真的有很多很多的傲慢,屬於階級的傲慢。而此片中,傲慢的表達總是婉轉的,譬如說事件發生後,接待武雄和阿財的社會局人員,是那樣年輕、模樣亮麗、說話溫柔,卻繞來繞去,堅定地死守著保密原則。而那句「對他來說也是很好的抒發情緒方式」,僅管是無意的,卻又更為深刻地表現出情感上的無知,以及隔閡。(把「抒發情緒」給語言化、概念化,總覺得有某種微妙的階層感啊)

  片中,出現了三次的潛水。第一次,武雄遭到馬達故障,差點連怎樣死都不知道,道出他的經濟困境與知識貧乏,而妹仔對爸爸的關注(儘管是她先發現爸爸狀況有異)在僅管壓抑卻仍觸目驚心的生死危機下,尚不明顯。第二次,透過從水中看著水面上的模糊影子,再一次細細地,用畫面說出了愛。第三次,則是痛楚,正因工作如此熟悉,正因一切仿若昨日,那種不再/在,才若刀割。而無論是潛水裝備的簡陋,電影拍攝到的港口風景,或者以倉庫為家的亂中有序(其粗糙反倒在黑白下有著藝術般的質感),那樣不吝於將有限的時間讓給勞務,讓給場景,讓給靜默,沒有多餘旁白、讓畫面去說的呈現對底層細節的凝視,既是寫實,又是故事血肉之必要。

  最後,提一個我很在意的小處吧。不太確定到底是遷就於演員的語言能力,還是某種刻意設置的,妹仔不會說客家話。若是純粹是演員不會講,怕講了口音又怪,自然可理解。然就我個人的經歷腦補,這種只會講國語,會不會是某種現實的捕捉呢?某種國語比較高級比較不會被笑,要提早訓練小孩說國語的,屬於某一代台灣人的,扭曲卻又還是寄託著愛與盼望的,家庭與教育現象。

購買DVD請點此

不「消費貧窮」的感動──電影《不能沒有你》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