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8日 星期日

雨果《鐘樓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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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快閃讀書會,讓我終於下定決心,將厚達近八百頁的《鐘樓怪人》給飆完。雨果的長臺詞癖與建築控真的是很大的障礙啊!(長臺詞癖其實還好啦,但故事正緊張時,看到路易十一叨唸著宮廷支出還是很令人吐血啊!) 

  對於《鐘樓怪人》,我想多數人的印象,恐怕不是來自(說實在話年代也挺久遠的)迪士尼歡樂版動畫(能魔改成那樣也不簡單),就是音樂劇。我自然也是如此。固然國小讀過兒童版後,勉強有些印象說侍衛隊長其實不是好人,副主教是跟蹤狂,還有母子相認的劇碼,但怎麼說呢,已經習慣了音樂劇唱著〈大教堂時代〉的帥氣詩人,發現原著版的詩人本尊如此......卑屈可笑,還是有些轉換不過來。

 


  相對於音樂劇與迪士尼版本有稍微調整過形象。《鐘樓怪人》原著,或許是因視角之故,散發出一種有意為之的距離感。說有距離,是因為讀者還是關心著情節發展,擔憂愛斯美娜達的處境,對於卡席莫多的卑微感到哀傷與憐憫,但怎麼說呢,欠缺某種同理感吧?因為雨果是用一種縱觀的角度述說,加上那品評著大時代、愚昧民眾的全知描繪,人物的可卑可笑更為突顯,而那力圖逃脫於無望的愛,卻受操弄的身不由己,也更見折磨與命定。

  對於人性智力的揶揄,從開場就可一窺。本來該是莊嚴的聖蹟劇,在民眾不耐等待(遲到的)主教帶來的暴動中,被迫上演。詩人陶醉於自己撰寫的開場詩,正自鳴得意之時,卻發現群眾的注意力一再被奇怪的乞丐、紅衣主教駕到,以及陸續進場的使節賓客給打斷。人心浮躁,戲近乎演不下去,可觀眾反而沒有絲毫不耐,還興致勃勃要選出醜人王.......

  若以為這是雨果對於文化水平低落的愚民之嘲諷,未免也太看得起受害者詩人了。事實上,在爾後的情節,我們也被迫承認,因為聖蹟劇失敗而流落街頭的詩人,在心靈層面來說,也沒比那些民眾卓越高明多少。同樣是俗氣可鄙,路上碰到火精、山中女仙、吉卜賽女郎,照樣被其豔光四色的丰采給深深折服,若說他是以美的角度去欣賞這天仙似的佳人,恐怕也不是。在有機會與女郎結為夫妻後,那藉機親薄的本性,依然無法被巧舌如簧給掩蓋,反凸顯他油嘴滑舌的本性。

  但話說回來,雨果很巧妙地讓那種揶揄,置放在一你知我知的默契平衡上,不到輕賤嘲弄,不到批評唏噓。不會令人感到高高在上的犀利品評,而是,好吧,當整本書中,最富美與善精神的女神角色愛斯美娜達,本質也是個輕易愛上好色男子的蠢真少女,我們也只能輕輕地喟嘆說:「唉呀。」

  大量的長臺詞、精密的敘事,栩栩如生描繪出各角色的性格。《鐘樓怪人》多數人物是平面的,而在粗俗平凡小人物身上,最可顯其扎實深厚的描繪功力。同樣是好色浪蕩,孚克斯(侍衛隊長、愛斯美娜達愛慕對象)是由於外貌與身分帶來的優勢,來掩飾本質的粗俗鄙陋;約翰則是在副主教哥哥表嚴厲實放縱下,有恃無恐,只顧今宵,不顧未來。且其他小角色,亦是在幽微處見光亮。三位送餅給隱修女的婦人們,那神態、口吻,不僅活靈活現。她們一邊說著他人的淒慘往事,一邊被激起氾濫的同情心與鼻涕眼淚。可一離去,看到小兒子撒謊說餅被狗兒吃掉了。那好氣又好笑,瞬間忘掉悲憫同情,卻洋溢著溫潤母愛的溫情,不由得讓人嘆服:寫得真好。母子相處的平凡,對比留在老鼠洞中,備受失女之苦煎熬的隱修女的瘋狂,更是不需點明,盡在不言之中。

  雖然結構其實鬆散了些,且不時建築控發作(苦笑)。從很多地方可以發現,雨果實在很擅長操弄劇情跌宕。就連一些我早已知曉的的情節,如醜人王出乎意料對教士雙膝跪地、愛斯美娜達選擇詩人當夫婿、山羊戲法成巫術指控、卡席莫多畸人救美,讀來絲毫不覺「早就知道了」,而是被文字節奏操控得驚奇入戲。完全可以想像為何在當時能引起廣泛迴響的原因。

  而許多意象,更是可謂「震懾」的地步。《鐘樓怪人》的結局,我本以為早已忘卻,卻發現光是兒童版,就足以令那肉體已逝,屍骨相依的畫面,深深刻進心底。而畸人流淚、養父掙扎墜落、斬首台上白衣少女顫抖的悲劇,更是在卡席莫多的悲鳴:「啊!我所愛過的一切!」這樣簡單的一句話,所不該吐露,不該承擔,卻又真的承擔起來了,吐露出來了,那龐大得足以擠壓背脊、靈魂為之震顫之強烈控訴!

  就連閱讀時,幾度深感不耐的建築描寫,如今想來,也是藉此拉延時間長度,將此時、此地給放大,把人物之卑微與堪憐置放於雄渾壯闊之背景之後,變得不朽,變成永恆。我們彷彿在文字催眠下,不知不覺喃喃同意起了,欠缺卡席莫多狂醉喜樂敲鐘的聖母院,已經沒了靈魂。一些意象,也許可以透過舞台設計重現,然其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源頭,卻是原著中的文字妙筆。副主教身陷煉金術迷夢的癲狂,從他那自成一套歪理系統的漫漫長論,自可想見;愛斯美娜達之曼妙優雅,亦是透過歌詠文字之繁複美妙,表現那動作之輕靈可愛;卡席莫多愛得卑微愛得絕望,亦不是那小心翼翼的文字,來勾勒其溫柔專注與自殘自愧?也許要攀登這經典著作,有其困難,考驗著耐性與專注,然而,閱讀到最末一頁,看到那早已知曉,卻依舊惆悵,掩蓋於歷史風化後的殘痕,我仍舊覺得,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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