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7日 星期二

《灣生回家》:沒有責怪任何人,也無從去責怪什麼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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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紀錄片,我給予《灣生回家》八十分。也許是性質使然,灣生尷尬的身分使然,它注定只能這樣滿溢溫情,感性動人。那不是只能做到這樣,或只有做到這樣,而是某種.......在時間掏洗之下,怨恨惆悵無奈都已被磨去稜角,只剩下人與人,時代與人,土地與人交會後,留下的交會光暈。
  主要串起影片骨幹的,有四位灣生,冨永勝、片山清子、家倉多惠子、松本洽盛。已亡故的清水靜枝以及家曾住在蘇澳的竹中信子,雖有一定份量,但怎麼說呢,我會猶豫是否為主角,前者可能是因死亡,存在感不足,後者雖有很多訪談.......嗯........ 感覺面貌仍不清晰,包含她曾書寫《日治台灣生活史》亦未提及。對了,還有為了怕單獨在臺下葬的母親孤單,於是跟台灣人結婚的林勝子,雖然佔據份量不多,卻也讓我意識到墳墓之重量,血脈與土地之相繫。

  在影片出現的幾位灣生中,最能牽引觀眾淚腺的,無疑是冨永勝及片山清子。即便已在預告片看過,但冨永勝尋訪友人未果的急切,以及他對台灣的熱愛,依舊是整片重要的光與熱。而片山清子對於(其實印象應該頗為稀薄的)生母的心繫,透過整個家族的追尋,讓尋根,不單僅是個人,而是屬於一整棵家族樹。她被依託到台灣人家中,成了童養媳,成婚後才完整知道母親的身分,那「是否被拋棄了」的缺口,以及知了釋然的淚光閃閃,更是撐起整部片的重要主幹。

  因是以「回家」作為意象。家,自然是溫暖、可親、懷念而帶著記憶溫潤的純樸。加上「台日友好」的民間情誼。灣生受到的招待、談話中的氛圍,都是友善可愛的。只有在小小的隙縫處,比如說家倉多惠子提及,當時就讀台北州立第一高等女學校(北一女)的台灣生,都非常優秀,因為不能被日本人瞧不起(相關可參照BARZ《一九四五夏末》);比如說松本先生提到曾看到高砂軍義勇隊的練習,嘆氣道他們大概都死於大東亞戰爭了吧;比如說冨永勝回到日本後,曾被嘲弄是沒房子的、台灣來的,而堅持在建造居住地第一座鋼筋房子......方可見陰影。但那也是非常非常細微的,尤如夾縫中小小的暗,卻也因此勾勒出輪廓,勾勒出過於含蓄的痛。

  事實上,就連述說戰爭的無情、世事的變化,《灣生回家》與其說要控訴什麼、激憤什麼,也都有種連生氣都生氣不起來的,又或者,要生氣,都滲入歷經滄桑後,只覺得能度過那段歲月,真是無限感激的溫潤感性,而變得乾燥、冷酷不起來了。(再怎樣痛苦的日子,在多惠子奶奶優雅感性豐沛的嗓音下,都很奇妙地變得柔軟而瀰漫著淚水濕潤)這自然也是種時代的表現。以灣生立場,以既是殖民政權一份子,卻也是戰爭受害者的矛盾存在,對台灣,似乎只剩下童年過往的美好回憶。對比著只能攜帶少少行李與金錢回到日本的艱苦,對南國台灣,真的是無限的懷想與憧憬。然一連串下來後,總覺得.......不曉得欸,我好像可以理解這部片之所以如同《看見台灣》般被廣為推廣之故。它太沒有威脅性了。

  當然,不同於《看見台灣》有著不得已為此的平衡拿捏。《灣生回家》更多時候是素材使然,立場使然,經歷那麼多之後,比起還要苦嘆怨恨什麼,還是感恩就夠了。有著這樣的先天差異。與其說不去延展、開闊歷史上更幽微黑暗的一面,不如說他們選擇去看待美麗的部分,感傷的部分,生死的部分。在感性這個主軸上,在錯過與及時這個主軸上,徘徊駐足就夠了。

  也因此,在基本的感情訴諸上,《灣生回家》絕對是完整的。但仍有許多小細節,是我覺得很可惜沒有給予更多凝視的,有許多(就文學上來說)非常耐人尋味,可以多給個幾秒鐘、幾分鐘的片段。像,冨永勝尋友,相對於他的激動、開心,第二位被找到的友人(不是有兒子那位)當下是有點不在狀況。不是異常冷淡,而是尚未被招喚起記憶,情緒還沒接上,好像該配合跟著開心,卻又不知該如何回應才正確。那樣的溫差是異常的寫實。不必特別強調,可是再多一點鏡頭,比如說搭著片組的車子遠去,留在原地的三人的畫面,再長一點,再帶出這些人雖然不見得同樣激動高興,卻仍有些許懷念,嘗試從壓在底部的塵封記憶中,抽出已然模糊的天真時光,就已足夠。

 也像是,松本先生會唱國歌那段,那該是有著複雜歷史錯亂下的詭異結果。導演應該也是查覺到這段的特殊性,才會置入。可怎麼說,感覺擺放出來的效果,就只是個重要的材料,沒有明確的視角與訴說意圖?家倉多惠子遷居到埔里一段也是,我記得有段時間,台北或某些縣市,曾試圖打造一些村落,做為日本人養老之所在。不曉得埔里是否也是如此?這些企劃帶有的歷史脈絡,卻也沒有解釋。(亦或者我誤解了?埔里並非養老村?)竹中信子的書寫,同樣也是欠缺、未提及的。

  總覺得在材料的擷取、剪輯上,電影其實還有可以更用心、更清晰的剪裁空間?最明顯的失誤應該是貫串前後的清水奶奶葬禮。因人已逝亡,影像有限,清水奶奶只在最前與最末的段落出現,於是場景再次回到日式葬禮時,說實在話我和身旁友人是挺混亂的(影廳中也有茫然不解的低聲詢問),幸好吉野村、郵便所等關鍵字適時提醒,才沒誤植錯人,可情緒上是斷掉的。怎麼說呢,我覺得整部片子,還是有點太仰賴既有材料的情感力度。剪輯上尚且算是清楚,可是還是能更銳利、更明快些,涵納入更多。甚至更極端點,在一邊感性感謝溫暖之時,一邊以旁觀者角度,論述這群老爺爺老奶奶似乎除了道謝與懷念之外,其實沒有其他姿態可選的現實。點出他們沒有責怪任何人,也無從去責怪什麼,作為歷史矛盾體的立場之沉重。點出令人凜然的現實,整部片才得以跳出溫情的層次。而這,也是我會給八十分,但也只能給八十分的原因。

 


  最末再嘮嘮叨叨一下,在整部片主要的聲調偏中年偏老態的時候,(片山清子孫女)李幸蓉的聲音顯得如此口齒清晰,如同一道年輕的風劈砍進來。初時聽起來有些格格不入,但又覺得這彷彿是個世代的切口。忽然覺得有點可惜,可能是怕喧賓奪主了,但如果能把田中實加之所以想推動這一系列的企劃置入,讓遺忘與再發現不只是停留在影像之外(的訴說源頭),而是影像之內。把竹中信子的書寫放入,把這些年來,台灣日治時期文史的活躍放入,把年輕時代想要去了解,把上一輩想要訴說那被遺忘的歷史的外在時空放入,整部片格局會更大。(但也可能重點會偏掉啦,所以也能明白割捨之必要)(只是竹中信子真的顯得輪廓不明朗一點)(松本先生也是,這部片帶主受訪者的生命背景都帶得小模糊。)

  (是說竹中信子養了狗、猴子,以及貓,離台之際,捨不得拋下又沒辦法離開家人的兩難,挺感人而真實。那隻狗一直別過頭不看她,兩人(狗)都忍耐情緒的段落,特別出彩。但感覺她其他受訪片段就沒那麼深刻。且要逃入山林的小故事又和冨永勝,還是松本先生,重疊了?只是另一人還指出灣生對於只有血緣相繫,未曾見過的故鄉──日本的憧憬孺慕之情,仍有些差異。只有話說回來,這部片的訪談感覺徐徐緩緩,有時仍沒辦法切得太深邃,感覺跟訪技巧也有關)


  前導影片有些段落沒有剪入正片(如4:26、5:30、6:25處),有些可惜。又,再囉嗦一下,多惠子奶奶在正片提到孫女說他們在戰爭下沒什麼可選,可和平下的選擇空間也不見然全都是好的,這種世代間的理解困難與隔閡,感覺還是太輕描淡寫了,意圖不顯。所以才該把外在社會對這段歷史的無知放入正片啊!另, 我無法理解多惠子奶奶說這段話時,影片穿插練芭蕾舞片段的意義是?除了賣萌外?還是用來指涉說今日的和平?這部在影像指涉/隱喻上真的偏弱,光看處理錄音檔的影像選擇就可知。若能更好好發揮影像的意在言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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