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8日 星期日

凌駕與割捨,談《精靈守護者》(下)


  結束了日常回,回歸主線後,見到的是咒術師與占星師的行動巧合。咒術師特凱羅在交界口,從納田古居民那兒得知建國神話虛偽與卵之真相,驚覺大錯。而作為已逝皇子的太傅,修加也對於在皇子「死」前,自己受命解讀的前人碑文心生疑惑,抱著觸罪的意志,繼續秘密研究,發現初代聖導師刻意扭曲的前人事蹟。坦白說,因為小說內容早已忘卻模糊,自己看到第5回時,發現特凱羅也受新悠果創世神話影響,認為寄託在查克穆身上的是水妖之卵,一方面訝異,也深深感到悲哀,連潛心追索術法與世界全貌的咒術師,亦難逃新悠果文化的侵蝕,更遑論其他雅庫人?
  而皇室於皇太子過世後,匆忙想討回(幸好還活著的)查克穆,那股算計,即便有著狩人的忠心耿耿,修加的深明大義,卑劣之感仍揮之不去。理性設想一番,會瞭解巴爾莎即便有以身涉險的保護之舉,也只是狩人們私底下的困惑議論。對上位者來說,自家兒子仍是託付給不明外人,宜速速接回。可就作法上的不講情面(若非碰到的是修加,恐怕不是言語交涉而是直接武力交鋒),以及事後曾試圖斬草除根,不讓太多人知道皇室所犯的過錯,巴爾莎也差點難逃利用完就抹煞的劫數,怎麼說呢,感覺寒毛直豎呢?對了,就連查克穆歸來後,身分定位也得再次與聖祖傳說結合且編造,真的現實政治到滿.......對不起!我不該說這部很正向光明的!

  好啦,不知不覺說得太沉重了。我很喜歡14回到26回的改編,稍微翻了下小說,發現動畫其實改動不少,讓巴爾莎等人在找出不威脅精靈守護者性命的產卵方法,還得遭到來自皇族的二度追捕。(小說則是狩人有持續搜索,可真的被盯上,卻很晚很晚了)到陀明村的歷程,其實也沒如此驚險,甚至說是非常單純,棠韃直接去村莊問了該有的資訊,以及村長來一趟談話就結束了。那樣單純直接的作法,在小說上是行得通的,可到動畫去,難免有些平淡失色,也幸得精采的改編不僅挺住了影視化後,該有的張力與緊繃,在內涵上,亦頗有韻味。大致的改變,簡單(?)陳述如下:

  在皇太子過世後,原來擅自解讀碑文、獨身去尋找查克穆的占星師修加,因時事所趨,反而躍升高位。主導追回皇子的任務。原來他與狩人打算秘密從街坊尋回查克穆,卻恰好遇上了巴爾莎等人欲到陀明村收集情報。狩人找到兩人居住的水車小屋,進行埋伏,卻因便利屋少年托亞的智謀阻撓,終究未果。而欲回宮安排皇太子國葬大典,以及為查克穆奇蹟歸來做佈置的修加,卻在市井中與皇子相遇。

  從修加口中,巴爾莎知曉皇室已轉念,不再追殺,然知道查克穆性命另受威脅的她,仍執意不交還皇子。腹部受擊的修加,也因而查覺到巴爾莎的行動有奇異之處,堅持在追捕任務中,狩人與皇子保鑣不可衝突,務必釐清其行動目的。

  而另一方面,查克穆面對兄長逝亡的重擊(註3),又得面對向來明理的巴爾莎,難得什麼都不解釋,強迫他與棠韃、特凱羅翻山越嶺,到陀明村去。心中累積的氣憤不解,在從陀明村女孩妮穆卡口中得知,精靈守護者的命運是將被食卵者撕裂食盡之時,化為深沉的恐懼。忍耐著一切,終究瀕臨極限的他,無論再怎樣懂事,都只是個十二歲的男孩。在同情他命運的妮穆卡協助下,他逃跑了,直到清晨到來,大人才驚覺兩人失蹤。可幸的是,也因這插曲,讓狩人趕到陀明村時,巴爾莎與查克穆不在村落,特凱羅也因此奪回了與占星師對話的主導權,達成了咒術師與占星師交流知識,共同解救查克穆性命的協議。

  返回宮中的修加,組織占星師們解讀碑文,以尋求擊敗食卵者的辦法。同時,巴爾莎等人則窩藏在狩穴。冬日離去,春天到來,雙方在宴之地會面,這時,查克穆的身體卻像被什麼引導似的,奔跑了起來.......


     嘛,其實包含擊敗食卵者的段落,動畫和小說的時間軸,根本不是平行線啊!比如在小說內,修加自始自終都是隻身解讀碑文,從未如此組織性地動員所有星之宮占星師,更別提在春等日率領精兵,拿著火器,抵達宴之地協助殿下抵禦食卵者。更難堪的是,在他查覺真相時,食卵者已然行動,也就是說,從皇帝與聖導師知曉卵非水妖,而是精靈之卵,查克穆如今遭到食卵者威脅,以及皇太子殿下終於撐不住病體逝亡,而熬過性命危機的查克穆,又因遞補之故,才剛卸下守護者職責,又得承擔起國家繼承人之位。一連串的歷程,只不過一兩天而已!

  相對小說的極度壓縮,動畫則是將許多事情前置,步調拉長後,也讓兩者在精神內涵上有所區隔。小說因著重在皇子與保鑣的主線,狩人的篇幅其實不多。他們與巴爾莎屢屢交手,從中生出的微妙信賴與敬重,也未如此突顯。且知道自己有可能會回去的查克穆,跟小說中,仍不清楚皇室動態的查克穆,對於三人家庭所懷抱的複雜心緒,亦有差別。小說內,查克穆可謂一波尚平,一波又起,心靈上毫無準備,就被瞬間調向的局勢捉弄,被迫在短時間快快成長,令人心疼同時,亦有所驕傲感動。

  倒不能說之前沒有成長,可小說中的查克穆,未若動畫般強調其寬闊氣度、非凡氣質。他常思索自己為何得接受這種強加於上的命運,有些不快、鬧脾氣,甚至在頭一次體會納由古世界時,像個孩子,不,符合一個孩子身分似的哭喊。雖然知道食卵者會襲來,性命可能受威脅(棠韃等人談話時,並未避開他),但可能是信賴著身邊的大人吧,好似沒有意識到其危機深切.......整體來說,比起動畫那不靦腆避事,也不膽小懦弱,太過聰明,又耐得住孤獨,寂寞也不講,偏內斂的皇子殿下。小說中的查克穆,更偏向一般孩子一樣,乖巧懂事,卻也僅此如此,也因絕大部分的成長是壓在最後,情感累加後,更是感慨萬千。

  相對來說,動畫的查克穆則更有魅力,更有氣度。皇室方也是知錯能改,個個形象光明,只是為了大局而不得不為。這樣的改編,毋庸讓各方皆轉為正派,其衝突也僅源於無知與立場使然,是受制於歷史愚弄蒙蔽,與統御考量的矛盾。但某一方面,我也覺得好似削弱了批判?比如說,狩人的愚忠;比如說,信仰之宰制。


  動畫在述說狩人的忠誠心,以及正向卻絲毫不顯輕薄的神/皇族信仰,是極富說服力。狩人是直屬皇帝的武力菁英,平日低調而身分隱匿。唯在必要之時,才被指派任務。這樣的角色(之於現代讀者)容易流於愚忠而欠缺感染認同。在小說,尚能藉由內心獨白,交待培養過程,表現其內在價值觀。可在動畫內,狩人作為棘手敵方,戲份必須專注於偵查與追索,以維持緊繃節奏。於是對臉部神情的拿捏,作畫畫工便是關鍵。《精靈守護者》甚少反派角色,多數人物皆正氣昂然,(反倒小說還更平衡地述說人心險惡)而如何維繫此般正向,而不使之顯得一廂情願。信仰,為推動氣氛的力量來源。

  莊重的樂聲揚起,緩步進行的慎重儀式,平民對皇室的忠誠,皇族等同神靈的認知,在少少對話內,便道出那深入骨髓的崇拜。那自然有愚弄、控制的成分,可怎麼說?卻也有股外人不得輕蔑踐踏的堅信。若狩人晉對查克穆的執著,僅僅來自短短機緣,可平凡人遭神明般皇族所眷顧的感恩之情,卻是如此刻骨銘心,得以性命回報。即使不對等,卻也因此湧現出龐然的純粹與感懷。動畫完全不批判忠誠虔敬,可在價值上,卻又巧妙跟親情、個人道德做對比的選擇判斷,是我認為很棒的一點--雖然是出自不同的保護立場,但狩人跟巴爾薩都好令人動容啊!連帶的,害我在第6回「死於青霧」有些小罪惡感,固然是為了守護,可整個光京扇哀慟皇子之死,那悲痛中,亦有著奇妙的......美感?

  仔細想想,雖然沒有明示,但這部似乎也訴說著,當信仰(即便是有意為之、官方鼓吹的信仰)成了鞏固、安穩現狀的必要品,為維持整套系統,不斷強化的秩序倫理、一再歌詠的犧牲與職責,搭配上儀式與器物建築,使之渾然一體,美好而肅穆。想推翻、想批判的心,也受制、束縛,被迫潛伏了。好比,已經知道自己乃欺瞞謊言共同體的占星師,最後仍選擇了優先維穩;好比,狩人在追回皇子時,對保留原始雅庫文化的陀明村,能蠻不在乎要脅滅村;好比,咒術師最後還是受皇室封賞,頂多只是咕噥抱怨.......當一個扭曲的信仰,因歷史使然而成了正當,反抗,也變得無力。至多至多,是知曉自己正構築一虛偽神話的占星師們,如何在保有表面謊言,以及維護真理的使命矛盾下,做抉擇而已?然而,這個兩難衝突,卻覆蓋於修加對世界之浩瀚,己身之渺茫的嘆息,以及兩位太傅因國難而化解競爭,朝正道邁進的欣慰和解,而忽略、不追究了,變得虛無飄渺。

  或許這樣的詮釋方向,讓小說本有的不祥陰影,變得溫吞而近乎消退。在小說內,聖導師以預言指揮國家動向,單一信仰主宰政治,皇帝有著人性的軟弱與偽善。獨自一人進行碑文解讀的修加,事後懷抱真相卻不得宣揚,得配合固有體制藏汙納垢。查克穆日後,亦對宮廷存有的腐敗而有所不滿。改革契機微弱若星火,等待查克穆長大助燃。然而,這些都不是二十六回的動畫所該關注了。於是,動畫在淡化批判同時,卻也將對知識的謙卑與敬畏,予以發揚光大,如同火炬一般,照亮人類的無知與摸索。


  相對於小說的敘述不免考驗著讀者的想像能力,動畫更直截地呈現出武鬥魅力。可即便武打過程刻繪多紮實,兵器交錯時,彼此的表情又是怎般專注有神,投注何等的意志。矯健身手,俐落走位,也僅是救回精靈守護者的一環。經過整個冬日的研讀,修加等人能找到的,只有食卵者畏火的訊息。而在冬日,觸碰到納由古世界,驚慌失措的查克穆,在一旁的巴爾莎,能做的也僅是擁抱。真正消除他恐懼,將其魂魄召回的,是咒術師的弟子棠韃。就若上文所述,相對於巾幗不讓鬚眉的巴爾莎,棠韃的丰采向來被壓得死死的。然而,彷若動畫24回標題,這名向來低調的黝黑男子,卻真的是「最後的希望」。

  就若特凱羅對自己沒有意識到火土相剋,水土相衡的概念,而為之懊惱。就若碑文沉寂在星之宮的下方,長年遭忽略,遭解讀後卻大大動搖了新悠果王國史觀。知識的存有,其實是化解現狀,扭轉局勢的契機。然知識的產生,還是從觀察而來,從記錄而來,從思索與詮釋而來。也許詮釋各異,也許為了己身立意,恣意扭曲。可長年留存的祭儀與風俗,仍有著一定意涵。而觀察、解釋,則是在惶然無知下,唯一可做為希望的存在。在弄錯地點,迷茫失措之時,得知精靈守護者動向的唯一方法,只有推測與猜想。質疑著假如青泉果為宴之地,何以查克穆要潛入森林,抱持著存疑之心,讓狩人與巴爾莎等人,及時趕上時限,追蹤成功。

  然得以救援的關鍵,還是得靠棠韃。不若小說未存在兩個世界的隔閡。動畫中,眾人面對的是時而顯現,時而隱沒,看得到,卻不見得能給予攻擊的異世界怪物。在忙著抵禦食卵者,顧及不暇之時,是棠韃冷靜地觀察、發現西沽花會因怪物碰觸而移動,以及查克穆食用花朵的怪異之舉。他摘採花卉,以備萬一的作為,也確保了狩人與巴爾莎可真正攻擊到怪物,解救近乎被食卵者追上的查克穆,撐到黎明到來。武與智的分工,三人家庭中,代理父母的對應,狩人以初代八名武者自期的傳承與犧牲情懷,以及查克穆感受到卵想被生出,甘願放棄自我性命,被撕裂被殺死也無妨,只要讓水之精靈誕生,解決來臨的乾旱,這些情感交揉一塊,匯集成一彼此交錯的,卻也若樹根盤旋而屹立,沉著而有力的莊嚴姿態。

  不是吐卵,而是藥草師拉起保鑣之手,從守護者體內撈出卵。再往上拋擲,由納吉叼走──那是童謠中一再被歌唱的鳥兒,線索,就藏於平凡無奇的日常佈幕,向來隱而未彰的朗朗歌聲中。扶持著汗流滿面,以男身孵育的查克穆,三人那身影看來,是如此像家人,卻也是越發稀少的碰觸機會。所以查克穆堅持不坐轎子,要和巴爾莎攙扶著受傷的棠韃回宮。彼此之間的心知肚明,令離別更加清楚而痛苦。那樣的哀傷,就算早已知曉,卻不曾削減痛楚。動畫雖然安排一極富人情味的正式告別,卻也更強調了彼此的天差地別,身分迥異。已為皇太子的查克穆,連再次與他們相見,都得遮掩躲藏......

  所以,我們還是來關注別的吧。動畫中,有一耐人尋味的安排。受傷的棠韃,與知道青泉非宴之地,急忙趕上的特凱羅與修加會合時,親眼目睹一小熊被食卵者殺死。其血腥殘酷,不單暗示查克穆身後的惘惘威脅,還蘊藏生命綿延的智慧。小熊亦是精靈守護者,其體軀遭撕裂後,未孵化的卵掉落、死亡。也就是說,人們努力守護、保全性命的皇子,就大自然來說,不過是分擔風險,可犧牲的小卒罷了。就這層次來說,動畫《精靈守護者》,比小說走得更遠、境界更高,而聯繫到上橋菜穗子的另一著作《獸之奏者》,不免感慨道,在捕捉原著精神,更上一階的用心,神山健治的領率製作,確確實實,做到了凌駕之姿。

註3:
  小說原著中,兄弟感情其實很冷淡,但在動畫內,兩人交情甚好,查克穆很尊敬溫柔而具責任感的哥哥,薩古穆也常看著活潑開朗的弟弟,覺得欣喜而心情舒朗。甚至羨慕著查克穆自然匯集人心的與生具來魅力。怎麼說呢,兄友弟恭是好事啦,可是動畫版的宮廷家庭,實在太過優秀模範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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