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28日 星期四

柚木麻子《書店的黛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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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店的黛安娜》就我看來,彷彿是一封對早期少女小說的情書。此處所說的少女小說,是若《清秀佳人》(《綠色屋頂之家的安》)、《長腿叔叔》、《小白馬》那樣,以心靈堅韌的少女為主角,描述她們如何以仿若被潺潺河水洗滌過的明亮雙眼,看待周圍人事物的文學作品。這類小說在幼時來看,也許覺得新奇、有趣,有段時間可能會嫌老派、刺激性不足而厭棄。然如今回首,又另有一番滋味。特別是對其中洋溢的人情甘美,感受到一股新近作品越發短少的溫婉質地。

  然而,《書店的黛安娜》又不單純只是一本對老派少女小說致敬的作品。兩位少女,黛安娜與彩子截然不同的背景身世、升學路途,又仿若對階級化的社會予以批判。矢島黛安娜,母親為酒家小姐,她未婚生子誕下獨生女,不但給予孩子一個突出惹眼的西洋名(字面上來說很洋派,發音卻又是跟賽馬的專業名詞「大穴」相同)。還替她染了金髮,使黛安娜就飽受誤解之苦。幸而在國小三年級時,結識了摯友彩子。

  彩子出身文化浸潤的家庭。母親是倍受家庭主婦崇拜的料理廚房老師,父親則是出版社編輯,兩人見識開闊,將女兒教養成大方得體,氣質知性的優等生。他們對黛安娜的存在也是予以接納,無勢利偏見。黛安娜崇拜彩子的穩重、高雅,彩子則對黛安娜的流行打扮、神秘身世,投射欽羨眼光。兩位主角在國小時期,差異看來仍舊不大,是氣質相悖,骨子裡皆熱愛文學的女孩。


  然而,景況在升上國中時,立刻轉變。彩子依照父母期許,考上一所講究入學資格的貴族女校。黛安娜雖然也對那所學校憧憬不已,卻在參觀其文化祭時,徹徹底底感受到那是「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而心生退縮,終究進入以不良分子活躍出名的地方中學。中學時的兩人仿若對鏡,以一種並非刻意冷酷,卻又極其寫實的方式,描繪出教養資源如何對下一代進行階級複製,乃至宰制人生的可能性與眼界。

  可是,倘若以為這是一本包裹著甜美糖衣的社會批判小說。又彷彿小瞧了《書店的黛安娜》,階級與文化資本固然能相當影響個人發展,可終究得通過一個考驗──搖盪不定的青春時期。在這段成長快速、心思縹緲不定的時光內,一些些偏差,一些些修正,都能非常迅速且劇烈地影響了少男少女的未來。於是,我們可以看到本質認真、嚮往文學的黛安娜奔上了翹課之路;可以看到乖巧聰穎、順遂安逸的彩子,甘於墮落,陷入自我欺瞞圈套。她們的遭遇,固然可說是外界所害(且所遇事件也挺嚴重的),可認真說來,真的又只能怪罪周遭嗎?柚木麻子以堅定誠懇的態度,道出了她不認同。現實本就是如此,半是不得由己,卻又還是有很多應對的可能。她沒有輕率地讓讀者踏入主角的心路,跟著怨懟,跟著哭泣,跟著痛恨世界,沒有那麼輕易地讓我們相信主角是全然的受害者,所以能理直氣壯地傷害自己,也傷害別人。而是在憐惜同時,卻依舊給予反省的餘地。也幸好,正因年輕,正因擁有柔軟的可能性,正因她們背後有著也許不甚可靠,不甚跟得上女兒成長轉變,卻又深愛她們的家人支柱,才能大幅度地予以折返的可能。

  以上幾個層次的展現,不僅讓小說細緻深化。柚木麻子更是巧具匠心,每逢說教時刻,便立刻援引《秘密森林的黛安娜》的情節支援,這本同樣也有黛安娜之名的小說,是宛若核心中樞的虛構作品。不單是兩位少女的愛書,更似心靈指引(還關係著某條重要支線)。閱讀小說,有時就像跟良心對話,在譴責故事裡的女孩、陶醉於成熟理智自己的優越感同時,內心彷彿也隱隱作痛,因為自己,好似也犯了相同的毛病?那樣不斷否定澄清(「我跟她才不一樣!」),卻又得不有些心虛的含糊反應。非常貼切日常情境,也柔軟、溫潤了被指責的殘酷直率。

  而一路迴避至此,終究得述及較詳密的情節。以下有雷,快閃開!

  發現黛安娜高中時唯一的避風港,是網路論壇,且還是小眾的文學論壇時,我有種說不上來的共鳴感。雖然際遇沒有她那麼慘烈,沒有遭到罷凌,沒有被栽贓成小偷。可在高中階段,我也的確是有段時間自覺孤獨,渴望在另一塊領域被肯定、被接納,也是最積極於部落格撰文,與網友互動的日子。她的情境,又隱隱讓我想到岩井俊二的《青春電幻物語》,當然,沒有那般晦澀與冷冽。可難以容忍日常現實的空洞,沉醉在網路小圈子內,作為意見權威的充實感,是非常相仿。

  《青春電幻物語》之中,透過網路交流的兩人,最終面對的是冰冷到足以令人窒息,帶著死亡呼氣的相認。《書店的黛安娜》,則是相反,拉引出了拯救的可能、理解的可能。黛安娜對於網路世界,沒有以虛幻、不真實全面否定。她承認其中的舒適溫暖,承認被當成有智慧的人的救贖。可她終究得畢業,畢業,不是否定在此經歷的一切,而是明白那或許重要,或許仍舊是心頭珍藏的寶藏,卻已經不是能支撐自己面對「現在」的必須物。是終究得結束,得告別的事物。我覺得柚木麻子以一種近乎智慧的高度,不偏不倚地述說著心靈樹洞的可貴。其中的寬容與見地,非常罕見。

  而另一罕見的,則是對戀愛的苦澀描繪。坦白說,我幾乎是在文字已經述說完畢後,才赫然發現自己剛看完了強暴發生。彩子的強暴陰影,是驟變,是直接逼問她所有世界,使之崩潰瓦解的決定性經驗。最可怖的是,她的心靈拒絕接受現實!就若有段時間於網路爆紅的〈我幫強暴我的人做早餐〉短篇漫畫,她自己選擇跟加害者交往。那不是傳統威權的壓迫,為了掩飾汙名而讓男方負起責任。而是出自自我譴責、捍衛心牆的矛盾心態,只要我們是在交往,那就只是一次比較粗暴的關係而已,我才不是那樣膚淺、無知的女孩,那是心靈的止痛劑,看似有效,卻深化病症。更矛盾的是,在她的迎合下,原來的加害者被害者關係,不僅變得混亂不明。學長更在她醒悟、回身指控時大受打擊──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嗎?正因體現了男女社群差異,與群體權力架構下的曖昧難解,小說描述的,已不單單僅是約會暴力,還更深遠地,將潛藏在外在社會與內在平衡的恐怖角力,以「竟然還是不失包容的」的立場,緩緩道明。

  最後,還是得談一下家庭。黛安娜的家庭就外在來觀,自然是漏洞百出。母親的職業不光彩,部分舉動出自關心,心思卻不夠細膩,想得不夠周延。也屢屢引發黛安娜的反抗,逼得她自立自強。但從小細節來說,還是可以看出她對女兒的愛與包容。黛安娜工作後,也不得不承認,母親已經是竭盡所能,做到她能給的最好了。而反觀彩子的家庭,雙親看起來什麼都能給,但從大學強暴事件上,我看到的,是什麼都沒做錯,但還是錯了的家庭教育。(忍不住想到《怪物的孩子》啊,詳見廢紙船這篇〈父親的不在場證明〉)明明在場,明明不失關心,卻還是沒走入女兒心底,卻錯過了關心的時機(但認真來說,也很難確認倘若換個關心方式,彩子會不會就說出口了)。一方是看似失職,卻也跌跌撞撞將女兒教育成人的單親未婚媽媽。一方是經濟與學識兼具,卻與女兒不知不覺生出隔閡的父母。那樣充滿不可測與失控的可能,既是寫實,也正說明了理論與現實的歧異,教養情境的瞬息萬變。卻也因此,意外地,仍舊有著包容與溫暖。

  是的,我必須要一再重覆包容一詞。明明有那麼多嚴肅而認真的題目,《書店的黛安娜》卻還是不失溫馨美好。兩位女孩看似交錯,卻又屢屢互為依靠的惦記與情誼,動容之餘還有著甜美的百合氣息。(雖然看起來,兩人都是異性戀──我哭!)看似嚴峻的社會現實,卻還是有武田同學那樣,熱心又可靠的男性在背後作退路(雖然不能走百合路線,但如果是癡心守護的武田,好啦我可以接受)。文學的互文性,瀰漫出嗜讀者的趣味與風情,巧妙自喻的隱喻,更是一步步登上了探索身世之謎,將女性成長做了完美的收尾。認清了文學與現實的落差,認清了不盡人意的不堪,卻也因此更能昂首闊步,如同那些目光在歲月洗滌之下,更加炯亮有神的少女小說主角般,踏上平淡中帶甘醇的成人道路。

PS:

  又,因為此書,我好想去看《安妮的搖籃:村岡花子的生涯》,小說援引村岡花子的文章,將《清秀佳人》內安妮的知心好友黛安娜,定位成難能可貴、留在原地的朋友。那樣不會因際遇而變質,始終如一的美好情誼,真的非常令人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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