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不只聊漫畫】我們不想要,連尊嚴,連生存的權利都被剝削:談《預告犯》與《年輕人們》


漫畫《預告犯》共三集,尚未有台版漫畫《預告犯》共三集,未有台版
筒井哲也的漫畫《預告犯》, 描述在網路犯罪叢生的現代日本,忽然出現一名報紙男。他頭戴報紙做成的面罩,不時上傳謎樣影片,預告犯罪,訴說制裁之舉。而他所鎖定的目標,則是曾在菜單中加入油炸蟑螂的男子、造成食物中毒的加工公司、嘲弄性侵犯受害者的傢伙、取笑面試者的公司職員……,警方本以為犯人只是透過懲惡來獲得英雄快感,網路對其行為也是褒貶不一。

然當報紙男開始吐露心聲後,氣氛卻迥然大變──「我是為了你們而做,把你們被掩抑的心聲加以吐露。」、「你們 之中,也有做過臨時雇傭的嗎?人沒有自尊心就活不下去,或許能裝作若無其事,但那根本不能稱得上活著吧?」、「雖然在現實生活中,我無法幫助你們,但至少 能讓你們從抑鬱的情緒中被拯救出來。」、「倘若有人無故羞辱你,請告訴我,讓我來殺掉他,我一定會殺掉他!」──網路評價從逆轉正,明確的思想、強烈的針 對性,更讓警方開始懷疑起報紙男是有明確目的。
《預告犯》雖然只有短短三集,然觸及網路社群的不可控、宣洩式的鄉民正義、網路實名審查的爭議、非典型勞動者(派遣員工)被剝削的自尊……可謂短小精悍,層次井然。漫畫中,提到報紙男(其實是四人組:蓋茨、關西、胖子、大雄)之所以結識,是因為他們都曾經是出賣體力的派遣工人。有一種工作,是你只要在固定時間於常駐地 點站著,需要臨時人力的公司,就會開著貨車挑選適當的人選將你帶走。工作內容往往是嚴酷的體力勞動,極端折磨,能感受到生命被一點一滴消耗殆盡,連一台起重機的價值都不如。
四人在垃圾掩埋場結識,而當時發生的某件事,不僅使他們締結共犯同盟,也催生出警方難以想像的單純願望,一個竟要是以如此浮誇而喧囂的爭議作為,才能達成的單純願望。
四人組:蓋茨、關西、胖墩、大雄)《預告犯》電影版的角色,由左至右為關西大雄蓋茨女警吉野、胖子(圖片來源:電影官網

《預告犯》中, 特別引起我疑惑的,是四人組的背景,準確來說,是為什麼他們會淪落至此?這四人很難說是全然沒有社會技能(尤其是曾在IT產業工作過的蓋茨,作為跟警方鬥智的首腦,聰明到驚人),固然可能是運氣不佳,實力底子不夠,在職場碰壁後越發走下坡了,在低技術、易替代的派遣勞動中徘徊沉淪。然而,家人呢?朋友呢? 為什麼沒有關係外援,將他們拉出這循環?尋常人不都有過求職連番碰壁後,父母出賣老臉央求親戚朋友介紹的羞恥歷程。但這些,在漫畫中卻付之闕如,甚至說, 被刻意含糊、留白了。
沒錯,我們是看見蓋茨被老闆刻意刁難,給予不可能的任務,令他自主辭職的過往。但在他傷心沮喪時,理當陪伴他的家人、 朋友、愛人,到那兒去了?胖子是有說過自己錯失了繼承家業的機會,大雄在父親腎衰竭過世後,母親因為嫌棄他沉迷於電腦戀愛遊戲將他驅逐家門。這些都稍稍能窺見主角群與家庭斷絕的原因。而曾打算在東京闖蕩出一番音樂名堂的關西,也能勉強腦補,想像他可能因自尊心使然,回不成老家了?可三集的漫畫,容納不下詳密的解釋空間,能給個幾格台詞,兩三頁畫面,就是極限了。只是,看見大雄僅僅是為了拉麵店女店員所贈的一把塑膠傘,就能感受到活著真好,有人在等著自己真好。這四人匱乏的,恐怕不只是光鮮亮麗的薪水資歷,還有親密關係的羈絆與支持。
年輕人們
年輕人們
《預告犯》的主軸是警察與報紙男的鬥智歷程,藉著菁英女刑警的一再追問:「你們目的是什麼?」引領探究。也因焦點都放在外在世界中,你來我往的騷亂與追查,往昔揭露勢必得節制而點到為止。而這被留白,等待讀者想像擴充的淪落歷程,正恰好是福澤徹三的小說《年輕人們》(曾被改編為電影《東京難民》)的核心所在。《年輕人們》訴說就讀三流學店的遊手好閒大學生時枝修,忽然遭遇到學校告知父母未按時繳交學費,慘遭開除。生活費所剩無幾,回老家一趟,不僅屋子人去樓空,還遭到疑似黑社會的人追趕。好不容易索回小命,回到東京,卻又因積欠房租,被趕出住處,只能拜託好友收留……
《年輕人們》可說是修一路失速下墜的寫實歷程。小說並沒有刻意要替修美化掩飾,在尚有選擇餘地時,是他一直挑剔萬分,在工作躲懶(丟棄該發放的傳單),而慘遭開除。他好逸惡勞、欠缺專業技能的缺點,也清楚地展示在讀者眼前。當他寄人籬下,卻沒有自覺的大爺模樣,稍做些家事就自認盡了責任。仰賴他人好意,以生病名義來整頓心情,其實也是逃避求職。不知不覺間用罄他人同情,稍一振作,就自我感覺良好,想犒賞自己。疏不知好高騖遠、不腳踏實地的態度,早已漸漸驅離朋友、愛人。
就連勉強能稱為優點的善良,說實在話也是半吊子而已。就算修覺得電話行銷有詐欺之嫌,卻也被同事宣稱的「人要為自己著想」而勉強下去,日後成為牛郎時,雖然自己也是曾被酒水業一夕之間敲走近二十萬的受害戶,還是為了業績而培養起常客。他所擁有的善良同情,也只是這個程度罷了。

很有趣的是,讀者固然會對修感到不快,覺得他勢利眼、輕浮、沒有自知之明與毅力,無怪乎被女友發分手卡,卻不是真心實意盼望他一路悲慘下去,頂多只想要他跌個跤,受個教訓,知道社會不是這麼簡單、學乖學好就行了。於是,當修真正捲入了無可遁逃的黑暗循環,遭無孔不入的黑社會追殺後,隨之而來的,是毛骨悚然的恐懼。
畢竟,修真的一度學好了呀!他遠離原來那些不正經的工作,成了建築工人,雖然辛苦,可他確實一度感受到辛勞後米飯的甘甜、結交到令人尊敬的同伴,也開始摸索起工作的意義、生命的價值、未來的打算。正因一度回到正軌,修被拋回殘酷厄運的轉折,才更令人痛心。小說中,也有出現過《預告犯》內報紙男四人組曾做為的惡劣臨時工,但說得更詳盡,將剝削呈現得更殘酷。工作所需的衣服用具必須被預扣出租費、澡堂、伙食也都被計算在內。職業災害也不會賠償,聘約到期後,公司會無所不用其極將你留下,形同變相監禁。
《年輕人們》, 批判的是社會安全網失衡、畸形體制下導致的惡性循環。修並非萬惡不赦的壞蛋,可當一個沒有特出技能的年輕人,失去最堅強厚實的經濟後盾「父母」之後,要在幾乎沒有存款的狀態下生存下去,卻是極度困難。正因稍一回首,發現自己身後的支撐竟是如此搖搖欲墜、隨時會崩垮,小說才會如此深刻地引起年輕世代共鳴。
《預告犯》的報紙男人氣為何高漲,其實並不難理解(圖/集英社)《預告犯》的報紙男人氣為何高漲,其實並不難理解(圖/集英社
修所渴望的歸宿、自己的住處、有意義的工作,看似如此正當又合情合理,卻是遙不可及。甚至,小說唯二可堪稱慰藉的橋段,一是修跟同伴逃離牛郎店,擔任建築工人時,二竟然是他被遊民收留,賣著撿來的舊雜誌維生時。和之前被剝削,又或者做著欺騙他人的工作不同,當遊民雖然窩囊、丟臉,可只做好當下能做到的事,想 靠自己的力量爬出去的心,卻意外令他踏實而平靜。在那時,他已漸漸拋棄了無謂的自尊,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然而,有多少人能做到那種平靜?那樣的平靜,又得經歷多少挫折磨練,才得以擁有?所以,《預告犯》內,為什麼報紙男會人氣高漲,也瞬間能明瞭了。對於求職的不順不遇,自己是派遣工就被踐踏的恥辱,明明做的是爛透的工作,還得小心翼翼,唯恐自己上了年紀、出了錯,就輕易被淘汰、取代掉。種種卑屈所積累的龐大憤怒,透過能夠同理他們的報紙男,得到了自慰式的宣洩。
畸形而不健全的社會,醞釀出扭曲的憤怒,又透過歪斜的管道,得到了共鳴與發洩。同樣是對社會的吶喊,《預告犯》是向外引爆的震撼彈,華麗而沸騰,最終訴諸的是對人性最真誠的祈願;《年輕人們》則向內探索,批判社會體制同時,也認真自省,擔起積極奮發的責任,努力自救。小說漫畫不完全把責任丟回社會,要社會負起一切不公不義,卻也訴說著生存之艱難,自尊的存在意義。活著,踏實的活著,原來,是那麼需要機運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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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說到意外踏實的遊民生活。鄭重推薦吾妻日出夫《失蹤日記》,裡頭以戲謔輕鬆的方式,將撿拾菸屁股的散步路徑、用陽光消毒發霉吐司、將海帶芽加入高麗菜放進塑膠袋,枕在床墊底下做泡菜、混著丟棄酒瓶殘酒自製雞尾酒……等遊民小智慧,描繪得令人興味盎然、生動有趣。而開頭所聲稱的「這部漫畫會正向看待人生,將盡可能排除寫實主義式的描繪」宣言,跟作者接受採訪時提及的,離家失蹤時受到的工作折磨,必須長期繪製搞笑漫畫的痛苦,兩相對比之下,深深感受到自己正閱讀的,是從淬煉心志中,用罄生命所提煉出的搞笑啊。
  • 《預告犯》在2015年被拍成真人電影,由生田斗真、戶田惠梨香分別主演報紙男四人團體中的首腦蓋茨,以及追查網路犯罪的菁英女警,導演則是中村義洋(曾拍攝過《一首PUNK歌救地球》《白雪公主殺人事件》)。
  • 相關的衍生作品,還有拉入網路公審概念的五集原創電視劇《預告犯-The Pain》。以及底層社會的少年少女,因受到報紙男影響,而開始模仿犯罪的漫畫外傳《預告犯 -THE COPYCAT-》(筒井哲也原案、小幡文生作畫、寶生仁海故事協力)。
失蹤日記
失蹤日記
預告犯 DVD(Prophecy)
預告犯 DVD(Prophecy)
《預告犯 -THE COPYCAT-》漫畫外傳《預告犯 -THE COPYCA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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