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6日 星期五

事過境遷,必留下意義──鏑木蓮《尋找回憶的偵探們》

http://www.taaze.tw/apredir.html?ap123460578_a_11100776003
(點圖可入Taaze,點書名連結可入博客來)


乾冰煙霧中的燦然回憶

  猶記得童年自己最興奮的時光,莫過於觀看超級星期天了,那是個第四台還沒如此競爭,電視也沒有被網路給影響收視的單純年代。周日跟著家人一起看著綜藝節目,周一到校跟著同學聊天,彷彿是所有人都該有的共同時光。而超級星期天這節目,印象雖已被濾得淺淺的,淡淡的,只剩下朦朧的溫潤色澤,然而,卻有一幕是我難以忘卻的。

  那就是隨著乾冰煙霧,在燈號依序響亮後,在螢幕上打開的那扇門。到底在廣告後,出現的會是人?是黑色的老式電話?又或者一封信呢?我每次都引頸盼望。是的,那是超級星期天中,最受歡迎,也是在各通訊媒介日益發達後,難以再現、模仿的單元:超級任務

  超級任務的內容很簡單,就是任務主持人阿亮,接獲特殊來賓的委託,找尋對他們有深刻意義的人物。可能是初戀情人、國小好友,又或者…….,說實在話我也忘卻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了,但我只記得每次阿亮翻找電話簿、按圖索驥尋找地址詢問往昔鄰居,還有節目特地拍攝的模擬短劇,以及一系列模式後的最高潮──到底成功了沒?

  以現在來說,超級任務其實是一個對情感的追索,甚至,日後讓人敬佩的,是它包裝的手段。回憶不竟是美好的,然它的拍攝手法,卻讓人深深地盼望對來賓有著非凡意義的那個人,是能被找到的。就算沒辦法是溫情氾濫的大相認,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又或者來自家屬與對方的信件,總能讓人感受到一種真誠的暖流。它當然是販賣感情的節目,卻精準地抓住人心,畢竟,我們很難知曉,在茫茫人海中,現在對自己重要的人,未來是否能持續連繫。

  而這,也正好是鏑木蓮《尋找回憶的偵探們》的主軸所在。

 

從他人回憶中復建

  《尋找回憶的偵探們》敘述前任警官浩二郎,在年僅十六的兒子於琵琶湖溺死後,而無法接受同僚判斷兒子為自殺,妻子又沉溺於酒精,乾脆辭職與妻子三千代開了一家偵探社。偵探社成員除了夫妻倆,還有遭跟蹤狂騷擾,爾後父母慘遭殺害的年輕女孩佳菜子,以及仗義執言,卻反跟同是格格不入而被迫離職的前看護由美,夢想成為時代劇演員的雄高。

  很有趣的是,集結著各式際遇的偵探成員,從事的,卻是回憶調查的工作。

            「浩二郎以前不管接手什麼案件,原動力只有一個,那就是對凶手的憤怒。他憤怒得發抖,一心一意替被害者雪恨、出一口氣,那是一種復仇,恨不得立刻抓到凶手。
 
  但當回憶偵探不同。他內心沒有絲毫憤怒,而是一味地對人性感興趣。有點像與睽違已久的友人重逢般雀躍,時而心跳加速。不管體驗幾次都不會膩。這份工作鼓舞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追求這種感覺。」

  ──鏑木蓮《尋找回憶的偵探們》,P39


  回憶調查和一般的徵信社不同,處理的,是人對過往的想念。夫妻倆與偵探社成員幫助他人找尋回憶之物,既是復健,也是療癒。人生無非就是回憶的累積。不管好或不好,都是活過的證明。無法忽視空白,更不能否認,它可能改變了生命路徑。這點,可由創立偵探社的幕後緣由,遭遇到一老婦人可知。老婦人遭人搶劫,曾是刑警的浩二郎伸出援手,然她在乎的卻不是金財,而是她兒子健康時所贈的破舊錢包。僅管兒子早已長年臥病不起,然他以第一筆薪水購買的錢包,雖以隨年歲而破舊,卻仍承載無限回憶,被珍而重之看待。

  然而,物之所以能承載記憶,是透過人。《尋找回憶的偵探們》最特殊的是,它各個案件都很刁難,刁難之處在於難找,線索罕少,有時只有一字條、一紙鶴、一護身符。而對象又與委託人非緊密聯繫,甚至只是萍水相逢,卻又牽繫一生。相對於超級任務還有什麼電話簿、畢業紀念冊可供參考,難度無疑提高許多。可這卻也增加了小說的興味,從字跡判斷性格、從紙質判斷出處、從護身符判斷職業,微小的線索牽動的,是物品背後的歷史,亦是專業真工夫之所在。

  溫馨、療癒,透過排除血腥探案,尋回人情的悸動與原初純粹。這本是對《尋找回憶的偵探們》的預期,恐怕也是一般讀者對這部小說的定位。鏑木蓮的這本小說,以若短篇連作的方式,敘述著回憶偵探社的各案件歷程,首篇〈書寫溫暖字跡的男人〉簡直就是這類強調溫馨人情推理的示範之作。

        女子掉落裝有貓咪遺物的墜飾,著急到近乎崩潰,幸得陌生男子將其撿起,送到咖啡店的失物寄放處,她才能尋回重要寶物。感激不盡的她,委託回憶偵探社找尋那名好心的男人,而搜查原點,竟只有男人留下的紙條,與那擁有獨特韻味的筆跡......。這般透過「重要的物」牽繫出「平凡人們的相遇」。以人情為賣點,訴說著廣漠世間中,人與人擦身而過的微小善意與救贖。鏑木蓮處理起來,低調又不顯煽情,在內斂與外揚間拿捏平衡得宜,可見深厚功力。

  然而,《尋找回憶的偵探們》的野心不只如此,它欲呈現的,還有那說遠不遠,說近,仍存在著許多活證人的,已然逝去的年代。

戰後艱苦的昭和回憶

  有時候,回顧起自己的祖父母過的日子,彷彿在翻閱小說般,那理當存在過,卻如此不真切。我猶記得大學時代,學妹拍過一小段紀錄短片,內容很簡單,是採訪她的阿嬤,阿嬤笑嘻嘻地說出自己當童養媳的過往,生下一個又一個小孩,還如此自嘲:「啊那時傻呼呼的,從沒想過要逃,或有別條路可以選。」其言語幽默,有著渾然天成的喜感。大家都笑了,笑完後才凜然:是啊,那是多麼靠近我們的年代,卻彷彿被遺忘了。畢竟,童養媳這個詞彙,是如此是古舊啊。

  事實上,不單是童養媳,像是十大建設一詞,對現代的年輕人來說,要說是影響父祖輩人生進路的重大工程,恐怕更若歷史課本上一個需要背誦的詞彙罷了。

  可古舊,不等同逝去,反等同靜默,那些活著的人,可不是鎮日喋喋不休述說過往(呃,可能有少數例外)。必須要有個契機,讓他們啟口。

  比如:來到偵探社。

  小說第二篇〈摺紙鶴的女人〉,述說在昭和三十年到五十年的集體就職年代。拜高度經濟成長所賜,那時,各種建設因應而生,勞動力缺乏,也造就了大批年輕人從鄉村湧入東京的契機。然而,東京不只是夢土,也可能是夢的殘焦之地。青少年時的田村,被號稱宿舍完備,能就讀夜校的木材加工公司所騙,都會無情,反應在門禁刁難與工廠運作的苛扣上,半工半讀的夢想碎了一地,還得承受同僚的霸凌。在熬不過去,衝出去頹廢流浪之際,於爵士樂咖啡店結識的大姊姊,以堅定姿態給予建議,要他低頭忍讓,爭取讀書機會,也許是茫然,也許是不知還有什麼路可走,這為期半小時的邂逅,為他開拓未來。而四十年過去,他唯一擁有的線索,卻僅有女子所折的紙鶴。

  如果說,〈書寫溫暖字跡的男人〉算是穩健踏實的療癒推理範例,那〈折紙鶴的女人〉則是更進一步開展視野,拉闊層次。將時空從現代日本的框架剪開,帶出往昔的想像──那是壓抑的年代,難以想像的年代,店裡工作艱苦 胸懷遠大夢想,沒有今日魯蛇的自怨自艾、消沉痛苦,而是苦悶實幹的骯髒現實之中,仍閃爍著希望光芒的年代。

  關口義明作詞、井澤八郎歌唱的〈啊,上野車站〉,可謂那時代的側影寫照,歌詞中有一段口白,述說著雖然明明是為家人而遠離家鄉,到外地求生存,卻對於沒辦法在家陪伴雙親家人而有著說不上來的愧疚。那樣的犧牲忍讓姿態,老實到令人鼻酸,簡直會讓人痛斥何必如此卑微?卻能從那樣的小人物身影中,感受到某種已逝價值的昏黃光輝。而小說以紙鶴上的字跡內容,去尋找校歌,以及紙質中推斷材質、用途、店家,一步步從看似毫無線索的狀態,抽出一絲絲尋覓之光,更是讓人嘆服推理的嚴謹細膩。

記憶的詮釋手段

  回憶偵探社,最困難的任務,其實不是搜查本身,而是最終的報告書。結案報告,不只是照著時間軸把調查過程寫下,而是推測委託人的心情,思考對方對回憶的期待。如何不捏造事實,讓真相自然地浮現。真相不能偽造,但能依個人的需求,加以詮釋,判斷對其自我的意義。回憶,正是因回顧的歷程,而從中有了詮釋的地帶、意義的存在。這點,其實透過貫穿小說首尾的委託:〈少女椿的夢想〉,加以闡述。

  這項委託,是來自活過戰後貧苦的婦人祈願,當年,她在前往黑市的路途因躲讓美軍的吉普車,滾落到路邊草叢,等她清醒時,只看到獰笑的美國軍人正湊近自己,面對將被玷汙的恐懼,她險些做好服下氫化物自盡的覺悟。(戰後都會發下毒藥,以免婦女遭到侮辱)幸而得到某一少年相救,才與死亡錯身而過。她想尋回這位讓她免除被強暴、屈辱自殺的少年,而唯一的線索,只有少年手背的傷痕與他掉落現場的護身符。

  之所以要說介於現實與溫暖,是〈少女椿的夢想〉不同於題目的浪漫情懷,而是灰暗沉重的。它挑戰了回憶的詮釋面向:軍國少女的感激回憶、頹廢少年的覺悟、美國大兵寧願被誤會的曲折心事,各自的立場,拼湊出完整的全貌,也許不全是浪漫的,甚至令人猶豫到底該不該說出口?畢竟,那麼些年過去了,「告知真相」有何意義?

  
   「雖然事過境遷,但一定會對他造成傷害。這些事,浩二郎心裡都很清楚。即使如此,他仍無法袖手旁觀。每個人都必須背負沉重的負擔活下去。換個角度來看,這個沉重的負擔反而讓人有活著的實感。」(P336)


  活著的實感,絕非輕盈、溫柔的。即使遭遇真相的棒喝,卻仍在傷口中壓榨出意義來,背負著痛楚撐下去,這也是回憶在溫暖動人之外,另可能潛在的特殊重量。然而,殘酷有時亦是慈悲。
  
  「若真心想與他人的回憶打交道,就須以慈悲待人。」(P15)

   慈悲,不只是心懷善意就夠了,尚須人生歷練所帶來的判斷能力。不只是欺匿隱瞞,有時也要以適當的殘酷,來告諸現實。直視現實,是需要力量的,需要承受能力、恢復時間。就若浩二郎必須先觀察男人,思考六十二年前強暴案的幕後真相,是否為他所需?就若三千代對兒子之死覺得夠了,知道他被神秘少女視為救命恩人,即便真相仍混沌未明,卻也能暫且終了的止步歇息。就若佳菜子尚待完成,可能得花上一輩子的釋懷功課……。

  是的,回憶不可能永遠美好燦然。回憶也可能在乾冰煙霧的唯美後,顯現醜陋不堪的一面,然而,我們擁有詮釋的可能性。如何擁抱回憶,如何接納在可貴際遇下更多的未知,如何面對可能顛覆認知的現實,以及,如何將這一切,摺疊入屬於自我的歷史之中,使之沉澱,成為積累自己的礦岩。

  這,或許是鏑木蓮透過小說,寄放在讀者身上的祈願。盼我們都能擁有,收納回憶的能力。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