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25日 星期二

十年後,重讀恩田陸《三月的紅色深淵》



  高中以來近十年後(應該?還是只有九年),重讀恩田陸《三月的紅色深淵》,觀感微妙。某一部分,我能懂為什麼曲辰說這是本很像處女作,卻偏偏是作者從兼職轉向職業作家的轉捩點作品。某些藉人物之口訴諸的看法,簡直誠實過頭,又充斥偏見,不若為貼合人物而設計,只是藉此表態而已。幸好我不是腐女,不然水越夫人的話真的好......,忘掉高中是在誰那邊看到說那段話很惹人火大的(艾日嗎?)第一章〈引頸等待的人們〉內,真的有很多難以分辨是出自作者偏見,還是為了塑造人物的微妙言論。能理解有人會這樣想,但敢寫出來也是嗚哇!真敢啊!

  小說有些地方,帶著說不出來的青澀感,然整體理念又非常高妙具趣味,這種矛 盾感,讓它帶著自成一格的風味。可說來微妙,我最喜歡的,仍是完整度最高的第三章〈彩虹、雲與鳥〉,都快忘掉恩田陸筆下幽暗神祕又魅力豐沛的美少女們了,我要回頭去看《沉向麥海的果實》!


  我不喜歡,因為那本書的作者有些地方和我很像,而且我在看那本書時也覺得很不安。我承認那些故事會殘留在讀者心中,但它絕對算不上傑作。

  嗯,殘留這個詞用得真是貼切。所謂的名作或傑作雖然讓人印象深刻,也能撼動人心,卻意外地很容易被遺忘。而能永遠留在心底某個角落的,都不是那種寫得很好的小說,應該是有點青澀,有點未完成的感覺,並極具韌性與原創性的小說。我之前到岡山出差時,毫不猶豫地買下了一個大盤子,盤子表面有很多細小裂痕。回家之後,我沒有先將它浸在水裡,就直接拿來用了,結果食物的顏色──我忘記是什麼顏色了──就滲進了那些裂痕,不管我怎麼洗都洗不掉。每次看到那個盤子,我就會想起那本書,它就像那樣留在我意識的毛細孔中。
──出雲夜曲P126

  〈出雲夜曲〉算是我第二喜歡的一篇,對寫書評的人來說,這種透過描繪、分析,猜測推理的手法,真的讓人心癢癢。而這段討論,意外讓我想到《彩雲國物語》(欸)以前曾和借我這套書的高中朋友聊過,真正會暢銷或引人討論的,可能就是這種70分的小說,沒有那麼好,甚至有著顯而易見的缺點,但就是在反覆討論、吐槽攻擊過程,反而建立起那種惋惜的感情。類似說《柯南》如果沒那麼好吐槽,《犬夜叉》如果沒有拖長到讓人覺得終於結束了,以真正合情合理、完善簡潔的結構面世,會那樣殘留人們心中?總覺得不見得。一本書、一部作品能逗留在觀閱者心頭,那種不夠完美的遺憾,就像是收尾時適當的毛邊一樣,有些粗糙,但更添風味?

  當然,《柯南》跟《犬夜叉》的普及與共通記憶,原因也很多啦。但我越來越覺得比起完美的名作曾經很厲害但後來弱掉的名作,後者意外地引起我的閱讀欲欸。

  那場展覽的主題是界外藝術‧outsider art,展出的全是精神障礙者的作品。那些作品並不是為了誰看,純粹只是被內心的某個必然性所逼出的東西。那股力量非常強大、不尋常,而且帶有莫名的不安,很明顯是從人類的部分所迸出的東西。我勉勉強強地當上了一個作家後,深感疑惑的正是這一點,因為我怎麼也無法逃脫那份對寫作感到的不安。
  ──旋轉木馬P302

  某一方面來說,這段話令我想到的,是我曾非常中二地希望過自己有個不幸的童年,我對於自己生活的匱乏無趣,曾深深沮喪過。(所以,不能再戲謔班上的小文青女了)畢竟,如果自己當上了作家,我大概就是國文課本中,授課老師最不知該要如何介紹的作者類型,沒有豐沛且高潮迭起的人生故事,就是一路平順地升學、實習、當老師,業餘寫作。先撇開我的妄想,這些年,我越來越感覺到作者的類型分野,有些作者真的會感覺到某些不能不寫的壓迫感,可以感受到他們的感覺特別敏銳、脆弱,筆下的文字,既帶有療癒目的,卻也擁有刺傷人的力道。近期以《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備受矚目的林奕含,就給我這種感覺,這些人的精神有著某種不穩定性,卻也因此具備某種不能被取代的特質,看這些人的書,會有種看著他人傷口,怵目驚心卻又意外被淨化的詭譎感受。

  而另一種類型的作者,私以為就是健全者,能夠靠著毅力與努力,穩健地寫作,他們的內核是來自觀察、搜集、細細體會,而不是那似掙扎似吶喊似渴望被看見甚至似報復的慾望。這類作者,給我一種安心踏實感,撐起他們的,不是源自內在的撕裂感,而是對整個世界的縝密思索,與將結論安放於故事中的用心,他們當然也有灰暗的部分,卻多數能很好的處理安頓,至少壓迫感沒那般強烈。(第一種類型的作者,情緒跟作品的界線沒有拿捏好,會有種被逼迫到牆角情感被勒索認同的感覺)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大概是注定沒有辦法成為第一種類型,但第二種類型,或許可以試試吧。順帶一提,我內心的第二種類型代表,是吳明益,我覺得他的感性是一種被知識馴養後,鍛鍊出的結果,偶爾會有些規矩模範,但總會被他努力去理解這個世界的用心給感動。

  對她來說,最重要、最個人化的主題就是鄉愁。一份對所有事物的懷念,令人舒服、傷感的同時,也充滿了不吉祥。她從小就對這世界懷有一股淡淡的鄉愁。如果鄉愁這個詞彙引來誤解,那就這麼說吧,她覺得這世界正持續畫著大圓,不論時間或空間,都在不停循環。這與既視感有些不同,但確實深深影響了幼年時期的她。如今,這個感覺在日常生活中占的比例雖然減少了,但偶爾仍會排山倒海地襲來,令她陷入恐慌。於是,她在文字處理機前努力奮鬥,試圖將那份感覺轉化成肉眼可見的東西。
  ──〈旋轉木馬〉,P303

  我自己對鄉愁一詞的定義,跟恩田陸不太一樣。有時看到某些作品,譬如那些描繪傳統日本鄉間景色的小說電影漫畫,會感到好懷念啊。但這種懷念其實非常奇怪,因為我並沒有切實經歷過那個場景、那個年代,為什麼會懷念呢?我們內心是否存在著某種古時候的原型,並在需要的時候拿來對照、予以緬懷?又或者,這種懷念僅僅是源自於幼年讀物所勾勒出的世界模樣?像是我對龍貓的愛,奠定了我對這傳統日本房屋的情懷呢?我覺得這樣透過小說,去重新思索、定義詞彙,真的很有意思。每個人對相同詞彙的認知,在感性上都有所差異呢。

  就算看電影,我也對演員和導演的名字沒什麼興趣。我很喜歡事先埋好伏筆,最後迎向圓滿結局,擁有淨化作用的電影。之所以會被小飛龍吸引,也是因為主角艾瑪去橘子島時,雖然帶了許多乍看之下毫無用處的東西,但這些東西在他後來擊退獅子或鱷魚時,全都派上了用場,而我就是因此深受感動,這正是所謂的伏筆

  為甚麼人會被「好故事」感動呢?如果是被故事內容感動倒還容易理解,而且大家都能接受,譬如親子之情、生死糾葛,與不求回報的愛等等,觀眾會將自己當作主角,進而產生移情作用。然而,對一則「好故事」的感動卻不太一樣,這種感動是一種將所有應該囊括的部分全收攏進來的快感。為甚麼是快感?而且,在聽完一個「好故事」之後,為甚麼會有一種錯覺,認為自己彷彿很久以前就已聽過那個故事了?

  或許每個人都被輸入了不同種類的故事,當你聽到的故事與被輸入的故事吻合,就會出現「賓果」(!)的狀態。為甚麼?因為追尋故事也許是人類的第四種本能。為了甚麼?可能是因為人類擁有其他動物所沒有的想像力吧!追尋故事的行為才是區分人類與其他動物的指標。我們既不曉得自己即將前往何處,也不知道結局為我們準備了甚麼,但從那一天起,我們便踏上了這條孤獨、複雜且變化多端的道路。
  ──〈旋轉木馬〉,P303

  其實就我來說,有時候不是為故事的內容感動,而是被結構給感動,被那種環環相扣,對比相襯又隱隱具備著如數學公式般簡練之美的結構,從中感覺到某種神聖性的存在而感動。有些小說真的好漂亮好漂亮,不見得是人物情節觸動到我,就是每個安排都具有意義,每個細節都派上用場,結構乾淨俐落,即便是常見的三幕劇,也不落於匠氣庸俗。能做到這樣子,冥冥中感受到的是類似真理般的亮光。

  《三月的紅色深淵》的第四章〈旋轉木馬〉,與其說拿來讀,更適合這樣一段一段對話。這章是我次二喜歡的章節,第一章〈引頸等待的人們〉就情節設計是我的菜,但整體表現方式,怎麼說呢,不合胃口,放太多作家多餘的雜念。但很微妙的是,第四章〈旋轉木馬〉也丟了很多感想評論進去,就嵌合地很有意思,叫人玩味。我想跟放進去的東西,還有表現形式,都有關係吧。

  然後我很喜歡路那姊這段心得:我想,若是這本書不再版,那麼四、五十年後或許真的會成為如書中所描述的、傳說中的小說。或者至少,就能夠以書中拿來形容《三月的紅色深淵》的句子來形容這本《三月的紅色深淵》了。恩田陸這本小說,真的就若她於第二章〈出雲夜曲〉藉人物所說的,不是傑作,卻意外能殘留心中,極具韌性與原創性的小說。很有意思,又不會顯得實驗感過重而失去讀小說的樂趣,推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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