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3日 星期日

謝金魚《御前孤娘》




 摘自暑碩班治學報告草稿

  在小說的創作史中,重寫的一再出現,已儼然成為一寫作樣態。重寫,指同樣的故事、情節、人物,在不同時代被反覆摹寫。[1]中國所謂世代累積型的長篇章回小說,如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都經歷了此一過程。一些短篇小說、戲曲,亦有相似歷程。馮夢龍的三言喻世名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也並非一空依傍、自行創作的作品,大部分前有所承,取材自前人筆記、宋元說話人話本、文人擬話本為資料。而其中,警世通言的第二十一卷趙太祖千里送京娘,以現有的資料考證,尚找不出比馮夢龍更早的相關本事。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以趙匡胤年輕時豪俠救助了被盜匪所虜的女子趙京娘,送她回家為主軸。小說描述兩人結為義兄妹,趙沿途收拾匪人,收服一幫嘍囉,過程中女有情男無意,京娘暗示明示,終遭拒絕。卻又因家人提議婚事,趙氣憤離去,京娘為保全恩人及自己名聲清白,上吊自殺。多年後趙成了皇帝,偶然想到這民間義妹,得知憾事後追封她為貞義夫人,另立祠廟供奉,香火不墜。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一篇的寫作用意,馮夢龍透過一石老人回應宋朝何者勝於漢唐之問,以惟不貪女色勝闡明主旨。趙京娘在小說中,以一潔身自好的女子,作為佐證趙匡胤不戀私情不畏強[2]的存在。此番描繪,以今人的價值觀來說,難免有難以接受之處。故謝金魚的御前孤娘,乃刻意續寫及重編〈趙太祖千里送京娘〉,對這英雄不能戀愛,而美人必須癡情的安排,做了逆寫。

  在《御前孤娘》內,趙京娘死後,成了俗話中的孤娘。孤娘為未婚早夭的女鬼,不入宗廟,無法被祭祀。唯一能回到父系體制內的辦法,只剩冥婚。在謝金魚的詮釋內,京娘經歷冥婚、與趙匡胤相逢、回想起失落記憶,重新還原了真相──原來趙太祖千里送京娘的故事為假,實為京娘拯救落魄的趙匡胤,兩人一路相伴,男有意女無情,京娘無法抑制自身殘虐本性、尋求修行,卻因路途共抗賊人,體驗殺戮快感,終究無法靜心。她死前祈求掩去所有記憶,換得人魂在世十二年尋覓當年真相。

  御前孤娘在結構、內容上,已大幅度跳脫其原文本[3]〈趙太祖千里送京娘〉加入作者的匠心獨運。謝金魚在書寫此書時,帶著高度的明確意識[4],透過種種逆向安排,表現她對前文本的認識及評價。小說的前後,分別有其引言孤娘,及附錄千里送京娘:不戀愛的英雄與他的乾妹妹,作為認識書寫動機的線索。

  而細觀《御前孤娘》,可發現這是兩層的抵抗,陰性及陰間。京娘既為女性,又為女鬼,生前受制於父權體系之層層壓迫,死後也必須藉著冥婚回歸家庭倫理秩序。而其作為大厲,亦受地府判官算計,意圖引她入世為魔,動搖諸國,以助紫微星君(趙匡胤)一統天下。小說既描寫了京娘的身不由己,亦描寫其能動性及自我抉擇,乃至影響人世的龐大影響力。

  對三言中的女性形象描寫,現今已有不少研究,然謝金魚御前孤娘一書,以今人之筆重寫女性處境,其逆反安排及翻新詮釋,乃一獨特的折射鏡,更可見今人的重新省視。馮夢龍當年寫下〈趙太祖千里送京娘〉,有其諷諭的教化意圖。而謝金魚御前孤娘一書,不也如此?歷代的累積重寫,往往透過刪改、添補,回應了時代處境,及當前焦慮,重新安頓故事同時,亦找尋新的自我定位。透過文本分析法及重寫概念切入,細讀文本,耙梳隱藏在《御前孤娘》背後的認知模式及批判意識,我們也可藉由剖析其創作傾向,找尋舊故事的新定位。



問題思辨
1.     御前孤娘》在人物形塑上,將趙匡胤從充斥義氣的平面英雄,描寫成一曾落魄、父子爭權、戰場上與人請益,也不忘暗算要脅的人。這過程該謂矮化降格?亦或者還原?傳統對男性英雄的要求(不近女色、正義坦蕩),是否也蘊含著另一種體制壓迫?

2.     御前孤娘》內,京娘在冥婚時被冒名頂替,頂替者為大嫂隱瞞逝去的嬰孩靈魂(京娘的姪女),她終究不忍其處境,讓出正妻位置。此一安排,在訴說女性處境的意義為何?

3.     御前孤娘內,京娘死後化為大厲。此一形象與她對嬰靈姪女的不忍,協助送還地縛鬼屍骨的善良舉動,有何矛盾?京娘經地府判官的夢境煽動後,仍拒絕入世為魔,是否可視為違逆天命?



[1] 重寫的概念,可見黃大宏說法。他在唐代小說重寫研究》(重慶:重慶出版,2005內,整理了過去舊有的改寫觀念。根據洪明璟,〈《三言重寫太平廣記故事之研究(台北;國立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13,頁15)對其概念的整理:重寫的本質是後代作家對前代文學成就的繼承與創新,這也代表後代作家對前代小說的題材與內容是採取接受為前提的創作行為,而新的文本不僅只是一種傳播,並要滿足當代社會的歷史和文化中取得自身價值,以及重寫作品與本事故事之間傳播關係的創作模式與批評。
[2] 警世通言‧趙太祖千里送京娘文末有詩云:不戀私情不畏強,獨行千里送京娘。漢唐呂武紛多事,誰及英雄趙大郎!(台北:三民書局,1993,頁220
[3] 原文本即為某一故事類型最早發展成熟的定型化文本。......所謂原文本就是在重寫文本的構成中佔主導地位的文本。......與一個文本鍊上所有派生文本的主要故事要速央觀的成熟文本才是原文本。參見黃大宏,《唐代小說重寫研究》,重慶:重慶出版,2005,頁65~67
[4] 我的故事,從這個近四百年前的寫成的分離開始,從當代的角度重新詮釋。以今論古,這事在我所受的力史學訓練裡不允許的事,但是在小說的創作裡,請容我借屍還魂。參見謝金魚,御前孤娘‧引言,台北:聯合文學,2015,頁6

2 則留言:

  1. 從「重寫」的角度分析,對我頗有啟發,謝謝你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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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會喔,我自己也是從暑碩班老師那邊得到這個切入點,感覺回去大學真的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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