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7日 星期四

《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2017)


觀看當下,把《敦克爾克大行動》片長跟《一一》混淆,一時之間為結束之快而措手不及。甚至一開始未意識到三條時間線的長度差,連自己都為能繼續看下去訝然(是有注意到一些端倪,然壓迫性的敘事,其實逼得人無從細想)。老實說,諾蘭比我想像地善良地多,而同樣是一望無際的乾淨海灘,論痛心及後勁,《拆彈少年》又更刺骨。


(下有雷)
整部電影,讓我感受到的是荒謬。正因敘事極為冷靜,那種怎麼可以是這種死法的扭曲,才更顯冷酷。整部電影,觀眾唯二有印象的死者,一是喬治,二是吉卜森。前者是搭著民船、前往對岸救助的少年,後者則是喬裝成英國人的法國兵。

我總覺得,這兩人的死法,顯現出極為怪異的對比。在救護船遭魚雷襲擊時,是吉卜森想辦法把艙門打開,救助其他英國人。他跟其他英國兵混入擱淺的商船,當船艙漏水,大家思考如何減重時,他被指控為間諜,可以被處決捨棄,為了保命,他曝光自己的身分,最終卻仍被討論是否該被放棄。船艙的大進水,以及德軍的猛攻,短暫保他一命,但他最終卻因忙用身體掩住逃脫船隻的漏水彈孔,來不及棄船脫逃而活活溺死。

吉卜森是最晚棄商船而走的,那時候(或許是我記錯了)他一直緊緊閉著眼睛,彷彿那是一種畏縮,一種證明(我現在在阻止漏水),一種求饒(所以不要把我趕走)。所以,他的舉動,倒也非以恩惠回報辜負的大義凜然,而是計算與交換,而是求生之道。只是戰場上,局勢瞬變,反讓他太晚離去而終究死亡。吉卜森差一點點,就能被塑造成被盟軍背叛的英雄,但電影似乎無意把他抬舉地過高,他的善良沒有特別高貴,他的死亡更似螻蟻,畢竟,在戰場上,功德似乎沒辦法量化成生存機率。

然而,相較起喬治,吉卜森的死亡多少還帶了些命運難測與造化弄人的悲愴。喬治的死,才是真正難堪到不行的,連評價論定,都不知如何是好。

喬治是一事無成的男孩,抱著有朝一日必有成就的心願,跳入民船。他才剛見識到片面戰爭,或許內心還有些(來不及道出口的)英雄夢,就遭救起的同胞一推,頭部撞擊,血流死亡。等等,還沒到海岸?還沒到戰場?就這樣死了?這未免太......方從戰場逃脫的士兵,被救上船後,得知自己又得返回地獄,顫抖地威脅船隻轉向,爭執過程,推撞也不算激烈,甚至可說手方一擺,也沒看清楚,喬治就倒地。沒有浮誇的擴張血泊,頭部纏繞的繃帶,滲出的血量也不駭人,卻聽見男孩抑著啜泣,訴說著自己看不見。下一刻,船長父子忙著救助受困煤油海面的士兵,彼得吩咐進去船艙的人,要小心點,裡面有傷患,沾著煤油的軍人訝然問道:可是他已經死了。喬治的死,極其安靜又渺小,對比船外的緊迫肅然、對比大量亟需救助的掙扎生命,彷彿是個突兀的句點。連憤怒生氣,都來不及反應。

一條年輕的性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這種荒謬,比起被投擲炸彈粉身碎骨、比起被海上燃油圍困水火地獄、比起溺死於返家船艙的密室扼殺,那些在戰場上,殘酷卻又理所當然的死法,更是徹徹底底展現生命的輕盈與脆弱。整個過程太快、太令人困惑了,我能懂彼得起初還有些氣憤,但後來選擇不告訴士兵他做了什麼,僅僅回應:他沒事。

喬治的死,死得讓人好困惑。士兵在創傷下的激動一揮,連惡意都算不上,卻泯滅一條年輕性命。彼得在撤退行動後,前往報社,遞出喬治的照片,讓他成為報紙上的一條註腳,一名小小的十七歲英雄,但這樣算是英雄嗎?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但這可連出師都難以稱得上?然而,不把他放置在英雄位置,未免也太可憐了。《敦克爾克大行動》的寫實弔詭,或許就在這種,不典型死亡的寫真。


PS
朋友討論說,這部什麼都好,就是對話直白到欠缺咀嚼韻味,想想也是,船艙內鬨直接到不行,看到台詞:「人性就是如此。」一瞬傻眼。只能安慰自己,大概是他們都累了、衝口而出的話語,也顧不得什麼深刻內涵,語言失其效力,只餘明嗆。又,認真來說,湯米三人組間,亦甚少對話,靠著際遇與互助,在毫無道理、僅求生存的環境下,奇妙就成友人。見三人靜坐沙灘,木然遠望士兵走向海浪了斷,未阻止也未言語,淡漠中,彷彿有什麼把他們綁在一起,穿透而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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