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0日 星期日

探曹沖、曹淑冥婚事例與其意義

*原為暑碩班史學報告。



壹、前言
  曹沖秤象一詞,如今與天才神童畫上等號。他十三歲因病逝世,不少人因史料記載,曹操曾對曹丕說: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懷疑曹丕可能因繼承競爭,暗地殺害曹沖[1],各種陰謀論不斷。然而,除了秤象、死亡陰謀論,曹沖另一被討論的史事,是他是少數被列入正史的冥婚案例。根據《三國志‧鄧哀王沖傳》的描述:
太祖數對羣臣稱述,有欲傳後意。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太祖親為請命。及亡,哀甚。文帝寬喻太祖,太祖曰:「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言則流涕,為聘甄氏亡女與合葬,贈騎都尉印綬,命宛侯據子琮奉沖後。黃初二年,追贈謚沖曰鄧哀侯,又追加號為公。

    另,《三國志‧邴原傳》又載:
原女早亡,時太祖愛子倉舒亦沒,太祖欲求合葬,原辭曰:「合葬,非禮也。原之所以自容於明公,公之所以待原者,以能守訓典而不易也。若聽明公之命,則是凡庸也,明公焉以為哉?」太祖乃止,徙署丞相徵事。

  綜合其內容,可推斷魏太祖(曹操)先是尋找司空掾邴原亡女作為冥婚對象,遭拒後,才轉聘甄氏亡女。並追贈曹沖騎都尉印綬,後令曹琮(曹沖之弟曹據的兒子)過繼為曹沖子嗣,奉祀香火。
 
  除了曹沖,曹魏一氏尚有另一起冥婚,是魏明帝(曹叡)的愛女曹淑。和以天才神童著名的曹沖相比,出生未足月就夭折的曹淑,並沒有顯赫到可謂後人稱道的事蹟。令她在歷史留名的,是魏明帝在她死後的反應。《三國志‧文昭甄皇后》載:
太和六年,明帝愛女淑薨,追封謚淑為平原懿公主,為之立廟。取后亡從孫黃與合葬,追封黃列侯,以夫人郭氏從弟德為之後,承甄氏姓,封德為平原侯,襲公主爵。

   而《三國志‧陳羣傳子泰》亦載:
後皇女淑薨,追封謚平原懿公主。羣上疏曰:「長短有命,存亡有分。故聖人制禮,或抑或致,以求厥中。防墓有不脩之儉,嬴、博有不歸之。夫大人動合天地,垂之無窮,又大德不踰閑,動為師表故也。八歲下殤,禮所不備,況未朞月,而以成人禮送之,加為制服,舉朝素衣,朝夕哭臨,自古已來,未有此比。而乃復自往視陵,親臨祖載。願陛下抑割無益有損之事,但悉聽羣臣送葬,乞車駕不行,此萬國之至望也。聞車駕欲幸摩陂,實到許昌,二宮上下,皆悉俱東,舉朝大小,莫不驚怪。或言欲以避衰,或言欲於便處移殿舍,或不知何故。臣以為吉凶有命,禍福由人,移徙求安,則亦無益。若必當移避,繕治金墉城西宮,及孟津別宮,皆可權時分止。可無舉宮暴露野次,廢損盛節蠶農之要。又賊地聞之,以為大衰。加所煩費,不可計量。且由吉士賢人,當盛衰,處安危,秉道信命,非徙其家以寧,鄉邑從其風化,無恐懼之心。況乃帝王萬國之主,靜則天下安,動則天下擾;行止動靜,豈可輕脫哉?」帝不聽。

另,補上《資治通鑑‧卷第七十二》:
    帝愛女淑卒,帝痛之甚,追謚平原懿公主,立廟洛陽,葬于南陵。取甄后從孫黃與之合葬,追封黃為列侯,為之置後,襲爵。帝欲自臨送葬,又欲幸許。司空陳群諫曰:「八歲下殤,禮所不備......況乃帝王萬國之主,行止動靜,豈可輕脫哉!少府楊阜曰:「文皇帝、武宣皇后崩,陛下皆不送葬,所以重社稷,備不虞也;何至孩抱之赤子而送葬也哉!」帝皆不聽。三月,癸酉,行東巡。

  綜其內容,可知魏明帝在曹淑逝世後,哀慟非常。不僅追封她為平原懿公主,還以魏文帝(曹丕)甄皇后家族的亡孫甄黃為婿,取其屍骨與公主合葬,將甄黃追封為列侯。並另安排郭夫人的堂弟郭德,過繼給甄黃,讓他繼承甄姓,分封其為平原侯、承襲公主爵位。

  曹沖、曹淑這兩起冥婚,對現代人來說頗為陌生,也往往與臺灣人對冥婚的印象有所出入。冥婚一事,跟《禮記‧禮運》的「男有分,女有歸概念緊緊相連。在漢人父系宗祧秩序下,未婚女性無法列入祖先行列,必須出嫁才能享有合法的社會地位跟祭祀權。在臺灣,冥婚往往與女鬼討嫁(要求嫁人)畫上等號。起源來自於女鬼本身的作祟、不安分,而將其安排冥婚或祭祀,加以安撫,使其有歸,作為化解之道。關於臺灣冥婚的特殊性,已有學者如黃萍瑛臺灣民間信仰孤娘的奉祀》(稻鄉,2008作為探討。也因冥婚在臺灣,有其強而有力的既有印象(如物媒:撿紅包),在看待這兩起史實上的冥婚,難免有所隔閡。此文盼以爬梳中國冥婚的源流,拋棄既有定見,重新省視曹沖、曹淑兩人冥婚史事應有的定位及意義。

貳、中國冥婚源流
    據清人趙翼《陔餘叢考》冥婚條考證,現今最早可上溯的冥婚文獻,當屬《周禮‧地官‧媒氏》卷14載:禁遷葬者與嫁殤者。漢儒鄭玄注:遷葬,謂生時非夫婦,死既葬,遷之使相從也。殤,十九以下未嫁而死者,生不以禮相接,死而合之,是亦亂人倫者也。鄭司農云:嫁殤者,謂嫁死人也。今時娶會是也」。簡而言之,「遷葬」、「嫁殤」,皆為冥婚的形式。

  從「禁」字推知,秦漢時期或有此風,卻因與禮教不合,不敢公然進行,正史亦不多載[2]。一直要到魏晉南北朝時期,曹沖、曹淑先後的冥婚,才有較詳盡的記載。

  冥婚一詞,要到《北史‧穆崇傳》:正國子平城,早卒。孝文時,始平公主薨于宮,追贈平城駙馬都尉,與公主冥婚。」才首次見載於史冊。《北史》為唐代李延壽所撰,在北齊魏收《魏書》內,雖有類似著述,使用的卻是「合葬」,可推斷冥婚一詞源於唐代。在唐以前,有「娉會」[3]、「合葬」、「會葬」[4]等辭彙,指的都是死後合葬。

  冥婚到了唐代,蔚然成風。據《舊唐書所載,唐中宗長子懿德太子李重潤被武則天杖殺,死於非命,中宗即位後,仍為聘國子監丞裴粹亡女為冥婚,與之合葬。」[5]中宗韋后也曾為亡弟韋洵安排冥婚,此事爾後甚至牽扯到政治鬥爭,於是「及韋氏敗,至忠發墓,持其女柩歸,人以此譏之。[6]而不只帝王之家,民間也頗為盛行。根據近年出土的敦煌書儀S.1275號的大唐吉凶書儀,對冥婚有此定義:男女早逝,未有躬娶,男則單栖地室,女則獨寢泉宮。生人為立良媒,遣通兩姓,兩家和許,以骨同棺,共就墳陵。可見唐代俗民文化確實存在冥婚的習俗。

  在唐代以後,冥婚在各代未歇,仍有不少著述。值得注意的是,受士大夫撰述筆記影響,部分資料特別詳實,如宋人康與之《昨夢錄》記載:
北俗,男女年當嫁娶未婚而死者,兩家命媒互求之,謂之鬼媒人。通家狀細帖,各以父母命禱而卜之。得卜,即制冥衣,男冠帶、女裙帔等畢備,媒者就男墓,備酒果,祭以合婚。設二座相並,各立小幡長尺餘者于座後。其未奠也,二幡凝然直垂不動。奠畢,祝請男女相就,若合巹焉。其相喜者,則二幡微動,以致相合;若一不喜者,幡不為動且合也。又有慮男女年幼,或未嫻教訓,男即取先生已死者,書其姓名、生時以薦之,使受教;女即作冥器,充保母使婢之屬。既已成婚,則或夢新婦謁翁姑,婿謁外舅也。不如是,則男女或作祟,見穢惡之跡,謂之男祥女祥鬼。兩家亦薄以幣帛酬鬼媒。鬼媒每歲察鄉里男女之死者而議,資以養生焉。

  宋人周去非《嶺外代答》也提及:
欽、廉子未娶而死,則束茅為婦於郊,備鼓樂迎歸而以合葬,謂之迎茅娘。昔魏武愛子蒼舒卒,聘甄氏亡女合葬。明帝愛女淑卒,娶甄氏亡孫合葬。欽之迎茅娘,夷風也,曹氏父子直為冥婚,豈足尚哉!

而明代陸容《菽園雜記》亦提到:
山西石州風俗,凡男子未娶而死,其父母俟鄉人有女死,必求以配之,議婚定禮納幣,率如生者,葬日亦復宴會親戚。女死,父母欲為贅婿,禮亦如之。

  以上三起資料,皆與婚嫁夭殤有關。細探內容,可知冥婚有著相當的禮儀規程,鬼媒人的出現可推斷為商業化、職業化的結果。迎茅娘更可視為地方民俗分化的例證。而替逝女招贅婿,更可窺見冥婚的實際需求(傳承香火)。
  
  簡言之,冥婚在歷代雖不被文人所認可,卻難以斷絕。清人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卷八‧冥婚》:「今俗男女已聘未婚而死者,女或抱主成親,男或迎柩歸葬,此雖俗情,亦有禮意。」或可作為一註腳。從民間到王公階層,社會需求(俗情)造就冥婚頑強的生命力,窺探其中禮俗,有助於釐清其存在目的。

參、冥婚的目的
  根據劉惠萍〈唐代冥婚習俗初探──以敦煌書儀談起〉[7],日人竹田旦曾將冥婚目的分列為三:「慰靈‧解冤」、「祖靈升格」、「入養‧立祀」,以下簡單分述。

一、「慰靈‧解冤」
  中國傳統倫常要求「男有分,女有歸」。為了讓早夭男女,得以進入社會秩序,冥婚成為手段。傅振倫纂《新河縣治》卷二十四,有此記載:
又凡男女么克,或訂婚未行婚禮而夭折者,經親友或媒妁之說合,行冥婚。所謂取乾骨。其儀式與生者略同而稍減,以女柩抬至男穴,吉服入葬,蓋謂之孤魂寂寞,故為結冥緣也。

  怕孤魂寂寞,幫他們尋求黃泉路上的伴侶,可視為對死者的善念關懷。另一方面,生者也是怕鬼魂孤苦無依,累積成怨,化為厲鬼,危害自身。宋‧康與之《昨夢錄》中:「不如是,則男女或作祟,見穢惡之跡,謂之男祥女祥鬼。」記述的就是此種擔憂。

  安撫厲鬼事蹟,可追溯至《左傳》。鄭國貴族伯有死後,其鬼魂化為厲,弄得人心惶惶。為安撫伯有冤怨,執政者子產立伯有兒子良止為大夫,祭祀伯有。「鬼有所歸,乃不為厲。」[8]而鬼有歸,若限定於女鬼,可分「魂歸」與「婦歸」[9],先讓魂有所歸依(奠),再透過安頓其家族地位(婦歸),使其得到供養(祭祀),解除其「孤魂滯魄」的狀態。冥婚在此,屬於一種「解決儀式」。

二、「祖靈升格」
  冥婚亦根植於祖先崇拜。中國講究「不孝有三,無為最大」。一般的鰥夫寡婦由於「無後」,無法被埋進祖墳。來不及成人的幼年夭折者,亦因未完成生殖義務,喪失被祭祀的資格。於是,藉由冥婚,死者得以「立後」,無依的鬼魂方能往上升格為祖先神。為確保死者在親族的祭祀權,冥婚就成迫切的手段。

三、「入養‧立祀」
  由冥婚其締結的姻親關係,一如正常婚姻,具備繁衍功能。許多冥婚會透過「立嗣」,為死者延承後嗣,以「繼後世」。在臺灣,則有冥婚安排新郎娶鬼妻與活妻,鬼妻為正房,活妻為偏房。活妻不僅代替了鬼妻在生家女兒的角色,藉著擬親屬關係,還可以擴大社會網絡關係。此外,若鬼妻為獨生女,可以透過活妻所生的兒子過繼給鬼妻生家,延續香火。也有部分家庭,會透過入贅方式,以嫁妝及祭祀費做為娶鬼妻的代價,招婿羅漢腳。冥婚在此,成了家族血脈延續的辦法。

  綜合以上說法,可知冥婚的出現,伴隨著實際的心理需求,及婚姻觀、家族香火祭祀的錯綜複雜意義。在明白其社會功能後,對於解釋曹沖曹淑的冥婚案例,則更可見其安頓後的用意。

肆、細探曹沖、曹淑冥婚史料意義
一、旁人反應與史書筆法
  關於曹沖冥婚在魏晉時人的看法,或可從邴原敢拒魏太祖「欲求合葬」一探。邴原的拒絕理由為「合葬,非禮也。」後「太祖乃止,徙署丞相徵事。」可見其氣度。值得注意的是,曹沖逝世時為建安十三年,而據獻帝起居注曰:建安十五年,初置徵事二人,原與平原王烈俱以選補。可知邴原的升遷並未立即發生。這或許是陳壽寫作時的謬誤,又或者為凸顯魏太祖能接納臣子諫言的雅量,在語序上的刻意安排。

  而關於曹淑的冥婚描繪,相對魏太祖「為聘甄氏亡女與合葬」,魏明帝則是「取后亡從孫黃與合葬」。為聘相比,後者用詞略顯粗暴,隱約有未經親友或媒妁之說合,直接開棺取屍之意。其中,或可見史家臧否的微言大義。

  由前述史料可知,陳羣、楊阜等人的勸諫,多半集中在曹淑未滿朞月而逝,魏明帝卻以成人禮對待,還要求舉朝素衣,朝夕哭臨的脫序舉動。根據《儀禮‧喪服》:年十九至十六為長殤,十五至十二為中殤,十一至八歲為下殤,不滿八歲以下,皆為無服之喪。」可知陳羣所持的,是合乎古禮的意見。引發臣子更大爭議的,尚有魏明帝堅持前往墓地,親自送葬。從楊阜諫言,更可知當年文皇帝(曹丕)、武宣皇后(曹叡祖母卞太皇太后)逝世,明帝皆以國為重,未親自送葬,重嬰孩卻輕長輩的反應,為人臣所不能理解,甚至引起周遭怪誕、驚骸的猜測推想。

  《三國志》在陳羣洋洋灑灑的勸諫後,以「帝不聽」述說反應,簡潔有力、果決直接。在資治通鑑的相關記述,同樣也是羅列了陳羣、楊阜的諫言後,帝皆不聽。三月,癸酉,行東巡。在筆法上,皆透過一長一短對比,表現魏明帝的頑固。然而,魏明帝並未對陳羣、楊阜有所牽怒、怪罪,《三國志‧陳羣傳子泰》中,爾後陳羣針對營治宮室,百姓失農一事勸諫,帝於是有所減省,也可見魏明帝並非聽不進臣下意見的君主。

二、背離禮常的作法緣由
  探討曹沖、曹淑冥婚時,須先行意識,這兩起史事並非通例,而是特殊事例,不可視為常態。

  除曹沖外,魏太祖早殤無子的兒子尚有八位:曹昂、曹玹、曹矩、曹上、曹勤、曹乘、曹京、曹棘。其中無人另有冥婚。也因此,一般將曹沖冥婚,視為魏太祖偏私獨愛的表現。然另一則史料,或可作為補充。當年魏太祖得痛風,尋求華陀醫治,後華陀以收到家書為由,先行返家,又屢次假造藉口,稱妻子生病,拖延返期。魏太祖派人詳查,發現華陀說謊,將他拷問致死。據《三國志‧華佗傳》所載:
祖曰:「佗能愈此。小人養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殺此子,亦終當不為我斷此根原耳。」及後愛子倉舒病困,太祖歎曰:「吾悔殺華佗,令此兒彊死也。」

  從太祖的嘆息,可知他自認斷送愛兒生路。或許正是這番懊悔,間接導致了這背離傳統禮教的補償之舉?

  至於曹淑冥婚,則可從魏明帝子嗣單薄推斷。在黃初七年(226年)、太和二年(228年),魏明帝已連喪二子:曹冏與曹穆。據《三國志‧明帝紀》載:「乙酉,皇子殷生,大赦。」第三子曹殷出生時,魏明帝頗為欣喜,大赦天下。惜至隔年太和六年(232年)五月,皇子殷薨,追封謚安平哀王。」

  據曹植所寫《平原懿公主誄》[10]:「在生十旬,察人識物。儀同聖表,聲協音律。驤眉識往,俯瞳知來。求顏必笑,和音則該。阿保接手,侍御充旁。常在襁抱,不停笫床。專愛一宮,取玩聖皇。何圖奄忽,罹天之殃......」曹殷與曹淑同生於太和六年,她不到一個月就夭折,對已喪三子的魏明帝打擊甚大。他種種逾越古禮的表現,可視為哀痛過深的偏激表現。雖不足稱道,卻能見其中親情。

三、冥婚的功能
(一)「慰靈‧解冤」:
  如《儀禮‧喪服》所述:喪成人者,其文縟。喪未成人者,其文不縟。」早夭的子女,向來無法以較為隆重的正式禮儀安葬。從上文可知,魏太祖跟魏明帝,對這兩名早夭子女皆抱持強烈的惋惜痛憾,於是,藉著父親擇妻、擇婿,補償他們來不及享受到的美滿人生,使其成家。可作為撫慰逝者的方法。

(二)「祖靈升格」:
  曹沖、曹淑死去年齡尚小,特別是曹淑,未滿一月逝亡,在以婚姻為譜系的父姓宗廟祭祀系統內,地位更是岌岌可危,格外需要女有所歸,透過冥婚為其立後,使之順利升格為祖先神。藉著冥婚,彌補早逝子女沒有社會地位的不安,乃為人父母的私心保障。

(三)「入養‧立祀」:
  為死者延攬子嗣,也是冥婚的動機之一。藉著冥婚入宗廟系統,充其量只是確保祖先神的地位,然有了後代,才能確保香火傳承,世代皆有供奉。於是曹操讓曹琮為曹沖後,曹叡讓郭德為甄黃曹淑之後,亦有此用意。

伍、結論
  曹沖、曹淑的兩起冥婚,向來是作為中國冥婚源流考的論據。本文透過考其源流探其功用細探史料」,重新耙梳史事,為其定位。古之冥婚,為「遷葬」、「嫁殤」,藉著將未婚已逝的男女合葬,使其在陰間有伴、人間有後,反映的是以婚姻為主體的傳統倫常秩序內,為讓逝者在陽間未完成的人生歷程(結婚生子)得以完滿,行使的後加手段。而冥婚的存在,也表現出在宗廟祭祀系統內,那些被遺漏的死者(夭子、未嫁女),處境尷尬、無所依憑的難題,祂們必須仰賴冥婚,才得以使其進入祖先神行列。這些過程中,可見生者的不捨,亦可見人亡成鬼,仍受體制束縛的無奈與壓迫。

  曹沖與曹淑是幸運的,他們有著深愛自己的父親,雖是來不及嫁娶的少年鬼與夭折嬰靈,卻因生在帝王之家,有著與俗民迥異的對待,其父追封、建廟,安排冥婚與過繼子孫,補其人間未了。正因非尋常,為特例,反更可推溯冥婚的原初意義。從君王的偏執、心疼,回到人的概念。君王亦是人,面對無以掌控的死後世界,人鬼殊途、陰陽兩隔,來不及為愛子愛女做些什麼的憾恨,只有藉著儀式彌補。冥婚安慰的,不只是逝者,還有承受不了死亡打擊的遺留生者。對死者的不捨,化為對亡靈的終極關懷,藉著儀式性的救濟,從中闡揚的,是為人父母對子女的真摯親情。

陸、參考資料
一、古籍:
春秋‧《周禮》,收入《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1955
春秋‧《儀禮》,收入《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1955
西晉‧陳壽,《三國志》,台北:臺灣商務,1968
唐‧歐陽詢等編,《藝文類聚》,台北:文光,1974
唐‧李延壽,《北史》,收入《二十五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後晉‧劉昫,《舊唐書》,收入《二十五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宋‧司馬光編撰,《資治通鑑》,台北:華世,1987
宋‧康與之,《昨夢錄》,收入《中國野史集成‧續編. 6:先秦-清末民初》,成都:巴蜀,2000
宋‧周去非,《嶺外代答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9
明‧陸容,《菽園雜記》,臺北:廣文書局,1970
清‧趙翼,《陔餘叢考》,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75
清‧梁紹壬,《兩般秋雨菴隨筆》,臺北:文海,1975

二、專書:
1.         黃萍瑛,《臺灣民間信仰孤娘的奉祀:一個社會史的考察》,臺北:稻鄉,2010
2.         蒲慕州編,《鬼魅神魔:中國通俗文化側寫》,台北:麥田,2005

三、期刊論文:
1.         盛義,〈冥婚考述〉,《天府新論》,成都:天府新論編輯部,1991第五期。
2.         劉惠萍,〈唐代冥婚習俗初探──以敦煌書儀談起〉,《敦煌學》第二十六輯,台北:南華大學敦煌學研究中心,2005,頁155~176
3.         謝聰輝,〈女有所歸──台灣冥婚儀式的文化意義〉,《臺灣人文》第2號,1998,頁131~150
4.         顧春軍,〈冥婚流變考察〉,《中原文物》,鄭州市:河南博物院,2014年第6期。


[1] GOOGLE搜尋為例,將曹沖為關鍵字搜尋,第二條為曹丕殺曹沖是真的嗎曹操知道曹丕殺了曹沖嗎 - 壹讀、第四條為曹操明知曹丕,害死了自己最疼愛的兒子,為什麼不追究- 每日頭條、第五條為曹丕是殺害神童曹沖的兇手嗎? - 每日頭條,可為例證。搜尋時間:2017/08/06
[2] 《漢書‧東方朔傳》內,雖有一例,卻也偏貶抑,且不著重於冥婚。其描述館陶公主(竇太主)身為寡婦,卻跟出身低賤的董偃交好,引發東方朔「敗男女之化,而亂婚姻之禮」斥責,然漢武帝雖有所懲治。「後數歲,竇太主卒,與董君會葬於霸陵。是後,公主貴人多踰禮制,自董偃始。」其中「會葬」一詞,就是指遷葬。
[3] 如《隸釋‧漢相府小史夏堪碑》:「娉會謝氏並靈合柩。」該碑文記載夏堪夭歿之後,與謝氏冥婚一事。從碑文後文推知,謝氏屬於已死而移柩嫁者,漢碑這條記載,也屬遷葬後合葬。
[4] 同註2
[5] 《舊唐書‧高宗中宗諸子》。                  
[6] 《舊唐書‧蕭至忠傳》。
[7] 出自敦煌學第二十六輯,台北:南華大學敦煌學研究中心,2005
[8] 《左傳‧昭公七年》。
[9] 謝聰輝:女有所歸──臺灣冥婚文化的意義臺灣人文2號,頁146
[10]出自唐‧歐陽詢等,《藝文類聚‧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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