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3日 星期五

黃信堯《大佛普拉斯》(2017)


  忘掉是那篇影評提到,《大佛普拉斯》是部抽掉旁白也可以成立的片子,可少去那些(貌似)客觀的陳述後,似乎也喪失了某種哀到極點後的可笑荒謬。電影以各種刻板印象,將貧富的渺遠與並置予以呈現,底層人的辛酸,富人的酒肉色腐壞,都以樣板到近乎過頭的方式表現。但刻板印象在此是必要的,特別是當它是有效的,是被人們相信的時候--滿嘴幹你娘的囂張議員可以任意闖入、打亂警察的盤問,小三小四不斷的留美藝術家可以靠著奉承與裝逼文創接下宗教藝術生意,文化局長在浴場泡妹妹,坦著肥肚看著女體扭動--但我們相信這些醜陋的樣貌存在著,並會繼續存在著。《大佛普拉斯》的成功,就在於它以寫實的手法,照亮那些我們悲哀相信其持續存在的黑白藏汙納垢世界,並給予一小撮人間溫情,作為燭光。


(下有雷)
(建議要看的人,最好一無所知去看較好)

    那一小撮人間溫情,自然不是富人的豪奢,而是底層人物那建立在互相輕賤的倚賴陪伴,導演旁白有時或許直白了些,但正是這樣的直白,點明了其中的複雜情緒。肚財只有在那兩坪半的貨櫃屋,才有辦法透過對菜脯的耀揚威武,換來一絲優越感,那樣的友情,自然不是一般人會去認可或覺得對等,但在此時,這樣一抹自尊,卻是如此卑微,令人不願去計較。而明知每次都被肚財逼迫、硬凹,但生性愚昧的菜脯,也好像除了這不時帶給他好康的的朋友外,沒別的人可攀附。

   (看電影可以很清楚意識到,如果沒有肚財,說話悶又欠缺社會常識--連7-11都會跟雜貨店弄錯--的菜脯,大概也沒啥機會認識其他朋友)

  全片令我最感動的片段,是編劇給肚財最後一些施捨。肚財過往曾入獄,那時,父母委託面菜會,專門煮些比較好的食物送去監獄給他,父母過世後,老闆娘仍不時再送給他一些吃的,出獄後,肚財偶爾來店內幫忙,老闆娘也會假借各種名義,讓他吃好一些。就在最後一餐,老闆娘體貼地說多出來的,給一天只吃一餐的肚財一根雞腿,他不知是真的相信,或配合演戲,說著我就奇怪怎麼那麼好。兩人沒說什麼話,但婦人望著已稱不上年輕的男子扒著飯、撕咬雞腿,臉龐寧靜而專注,搭上配樂,有著說不盡的溫暖。

  是這齣戲,讓肚財莫名其妙,叫人心生各種陰謀猜測的死,意外平和而可以接受。是啊,至少他是吃飽飽的,有人關心的,死後也有朋友難過,心頭空蕩而亡,就像旁白的說法,好歹也有個在地上畫的人形標記死亡,不是等到歲月悠悠,屍骨腐爛,無人搭理才被人發現。但這份可以接受,又到底是把生命放得何等卑微,才可以釋然呢?當我以好歹他最後是被人照顧的、關懷的,做為開解時,是不是已經把他的死放得非常非常低微,以致這樣就可以接受了?就像是鏡頭的暗示那樣,沿著乾涸的河道,鏡頭緩緩推移,空寶特瓶、塑膠袋、垃圾、頹倒散架的機車、最後才是被白布覆蓋的屍體,那樣的並置,究竟揭示了什麼?


  《大佛普拉斯》很多地方,都是耐人尋味的。比如,黑白片的意義,導演說起初是成本不夠較能藏拙,後來也認為黑白能表現底層人物的生活。然而,人物的一切都是黑白的,只有行車紀錄器是彩虹的,這種安排固然有著現實的考量(黑白的行車紀錄器影像也太不好看了)。卻也多了些奇特迂迴的隱喻,小人物看著大老闆的彩色生活,彷彿藉著窺伺反擊、扭轉了彼此的權力位階,但這彩色的世界仍舊是侷限的,不完全給你看個明白,只能聽聲音想像,到關鍵處就上旅館開房間去沒了。

  又比如,警局內順仔的盤查。順仔一嗅便知黃啟文必然牽連,然而,黃卻只是敷衍,連編個綿密可信的謊言都懶,等著救兵鬧騰騰地過來。看著副局長的鞠躬哈腰,攔阻官員的叫嚷喧囂,順仔一臉心死的憎惡模樣,心知再留人盤問也無意義,就識時務罷手了。從副局長對部下仍客客氣氣的態度,可知順仔要不生性倔強,從不肯低頭陪笑臉,要不就是老手幹練,副局長再怎樣奉承,也不能真的拉這種能手一同彎腰謝罪。然而,精明能幹有啥用處?世間沉淪,有能者亦無力回天。

  另一個對某些人來說,頗叫人發毛,我卻覺得很有感觸的橋段,是黃啟文對菜脯的詭異關心。在話中有話的提示同時,黃啟文卻拿下了在小三小四面前也不會拿下的假髮,在那一刻,本來風流色氣的男人忽然變得蒼老而疲憊,然而,這種坦承,其實也是來自於某種焦慮吧?菜脯是少數他不用提防或害怕的對象,他很清楚知道對方的膽小、沒知識沒背景,老媽與微薄的薪水都仰賴自己,正是這種能牢牢掌握對方的安全感,讓他能施捨一些關懷--安排菜脯帶媽媽去醫院,關心冷氣能不能開、屋子漏水等等。這樣想想,同樣是不敢聲張的肚財卻被剷除(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說是黃啟文下手)大概是來自無法掌控的憂患意識。

  可這種對一人施捨,對一人狠辣的態度,不正是黃啟文的寫照,如同他在車內享受著年輕妹妹的服務,接到特助電話又哈腰點頭那般的嘴臉,如同他膽敢藏匿屍體於佛身,卻又仍對頭身分離的佛像先跪了又拜的態度。正是巨大的反差,構築了這角色的真實性與自卑自傲。(順帶一提,戴立忍真的好適合演這種發狠起來變臉不認人的人物,殺人一段,假髮初次掉落還有些好笑,後來一再掉落,一再撿起,反營造出一種難以分明的真實感,那猙獰的臉害我晚上睡不好 …)而跟一些人不同,我並不討厭《大佛普拉斯》一些類A片的橋段,在我看來,那根本是供需的體現,男人需要女人的淫叫銷魂換來自信,而女人在配合演出時,內心又真無算計?(唯一制式但必要的,是小三葉小姐的存在吧?但這是必要之惡。)

  電影俐落又工整,包含一些意義不甚清晰,可以刪去的角色,我都覺得好棒。坐在廢棄屋、衣服上有海蟑螂爬著的失意男子,以及把自己打理整齊的流浪漢釋迦,都給予了整部片在懸疑主線之外,一些餘裕與從容。我離場時,聽到旁邊觀眾在納悶所以釋迦存在的必要性是?當下懂其疑惑,又想反駁。但釋迦的特色,正是旁白所說的,不斷逛著逛著,沒有理由地出現,與其他人無涉無關的奇特形象,這種無緣感,與其名字的連結,正是令人深思之處。而肚財默默見證了這些失意人的人生最後一面,說出有困難嗎?的詢問,儘管自己其實無能為力,卻又還是出聲了,再想想他自己也是在谷底的人,有股非常難過的糾結感。底層者的互相拉拔,時而溫情,時而讓人深感沒有出路。

  電影在佛內鳴響後的片段補敘,非常有意思,沒有停留在黃啟文被司法收押、正義得到補償(事實上,到底那陣敲擊是否有換來司法調查,仍是個未知數。也有人懷疑黃根本是收起葛洛伯園區,捲款逃回美國),而是以幾個鏡頭帶過了文創園區的沒落衰敗,以及菜脯爬過破碎的屋舍殘壁,翻閱他曾跟朋友一起欣賞過的色情雜誌。那種百般聊賴的景象,讓我一直想到當兩人商議著是否要報警時?肚財一口否決掉:你要想想你還有你阿母。黃啟文離去後,十年以來都靠著當警衛及打零工維生的菜脯,該怎麼辦呢?沒有快意出氣,這個收尾的人選,聚焦地頗為慘然又真切。

PS
1.      對了,看到拜蔣公當下,只想拍桌笑說這是那招啊!

2.      另外,少數在電影院內,結束時有觀眾拍手。以往好像只有影展才有這待遇?上次遇到,就是《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電影版(我還記得是飛揚子帶頭的樣子?)雖然不算特別熱烈,但也不是只有一兩位很用力鼓掌,場面冷清,有點像大家不好意思不習慣,拍個幾下就罷手。其實想再拍幾下的。

3.      不單是導演所說的,我不希望他們看這部片,看一部電影要200元,他們可以買2-3個便當。私以為電影描述的底層百姓,大概會嫌棄大佛黑漆漆的 ,沒幾個帥哥美女,沒特效不漂亮,一點都沒有看電影的感覺。


朱宥勳剛看完《大佛普拉斯》,覺得非常有趣。不是那種很線性的商業片規格,如果帶著大笑一場或大哭一場的期待進去看就不太好了。它的黑色幽默還蠻冷凝的。雖然旁白有時講得太直白了點,但好玩的是,他的影像和意象一直給我一種「蓄力不發」的感覺,後面好像還有餘力,只是「含」著。有點像是張弓,然而只張到將近滿弦,不再繃緊當然也沒有箭跡。比如肚財的飛碟屋,菜脯片尾在傾斜的世界裡翻起了雜誌,和失志者背後的那隻海蟑螂;比如醫院高樓層打開的窗縫,送行的那條河,和佛像空洞的心。
#超喜歡那隻海蟑螂是怎麼回事

這一噗討論了最後的聲響是什麼原因,一些推測頗有意思。本來就好奇怎麼會在此時才去敲的?還以為是鬼魂作祟,但屍爆這可能太魔幻到異常可信,我投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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