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顆粒《Lovely無所不在》、《許個願吧!大喜》、《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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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自首一下,雖然熱愛少女漫,但自己從未讀過夢夢》刊物,然仔細想想,最近兩三年感覺很多台灣漫畫出來了,市場變多元了,但真正說長期耕耘且一直有作品的,反而是少女向這塊最穩當紮實、客群豐沛。從小到大,也不知不覺接觸了不少國人漫畫家,近期最關注(雖然有些遲來了)的作者,就屬顆粒(柯宥希)。

  顆粒的作品,我最早是在圖書館接觸的《有何不可》──是的,竟然是圖書館!這部她最新的作品,主角妮妮暗戀跟自己青梅竹馬,年歲相差有十歲距離的正馨哥,卻因發覺正馨哥似乎喜歡自己的哥哥阿誠而裹足不前。乍看之下會以為是BL,其實一開始也是從40頁的BL短篇延展而來,但顆粒擅長的偶像劇夢幻感+帶著搞笑氣息的溫柔氣息,仍讓常見的年歲差戀愛,在良好的敘事下瀰漫出浪漫情懷。

  整部漫畫的套路說不上新穎,但最大優點,莫過於掌握住平衡之道吧。隔壁的成熟鄰居大哥這人設一不小心卻流於夢幻閃亮而失去親近性,但藍正馨的設定卻掌握地恰到好處,他有著令人動心的元素:帥氣、小有事業、家事能力好,為人又關懷體貼,但另一方面,顆粒也不留情地暴露出他笨拙地、感情神傷的一面,他既煩惱餐廳營運碰上瓶頸,面對如同妹妹般的妮妮的暗戀情愫,重疊了自己的無望單戀過往而為此焦躁。曾一度喜歡,如今已放棄的好友阿誠,又碰到感情關口跑來自己這邊躲藏窩著,那樣介於竊喜與這人好麻煩啊,我是喜歡他哪點的心態,也寫實地令人想笑。

  通常,少女漫畫中男性角色往往是先透過女性視角,描摹勾勒形象後,等集數變多,時機適當,再切入其心路,予以立體化,平衡了先前過度美好失真的想像。但《有何不可》卻是反其道而行,漫畫的主角先是藍正馨,後才是妮妮。藍正馨的形象能在維持著夢幻感同時,仍維持著相當的可親寫實,或許是源於如此。雖然我不免計較起,他的性向安排仍舊存在BL異性戀男性只對單一對象(男)產生愛戀的模式束縛,但因考量是少女漫畫,似乎很難直接把主角設定成雙性戀?加上他在描述自己曾嘗試與同性戀學弟交往,間接傷害過對方,那種愧疚頗為真切,既透露出摸索性向的困惑,年少時無意利用別人的罪惡感,雖只是短短幾格,但顆粒卻有辦法把這種纖細的情緒,不至過分放大,也非草草帶過,顯現出人物本質內的體貼與溫柔,著實可見敘事功力。

    然而,《有何不可》固然處理地溫馨可喜,目前也才三集而已,只能說後勢看好。自己最推薦的顆粒作品,仍舊是《許個願吧!大喜》(全五集)。


  要談《許個願吧!大喜》,似乎很難躲過顆粒的出道作Lovely無所不在》(全三集)。她的作品個人評價為:大喜>有何不可>無所不在,在《Lovely無所不在》中,可以見到顆粒在轉換常見的少女元素上的尷尬與手法青澀,漫畫描述一家庭美滿、個人矮小的女孩童丹薇,愛戀上同班的混血兒暨花花公子連響,並與連響的好友夏文葵、周子賢成為好友,維持著奇妙的四人組關係。短短三集內,漫畫欲講述蘿莉(外表而已)打動輕浮男的故事,以及連響、文葵、子賢三人從小生活在不圓滿家庭的相濡以沫情誼,更別還得處理夏文葵周子賢這對歡喜冤家的愛情支線,雖在細節尚有可觀之處,但整體來說仍不具備完善的結構能力,時而愛情、時而友情、時而又親情,支線跳躍不定,略失散漫。特別是有些設定,可以看得出作者起初只想貼個標籤,方便了事,日後卻沒有執行地徹底,也讓人對人設感到稍有偏移與矛盾。(固然這種沒有執行地徹底,可以看得出顆粒想說出專屬自己的故事,不願遵從制式標籤的意圖)像是連響的表輕浮、實專情的花花公子形象,就像套模子一樣,跟他日後察覺自己動心後的笨拙截然不同,雖是要營造反差萌,然委實落差太大,不順到詭異。

  更別提在初期時,畫風尚未穩定,還沒營造出專屬自己的風格,也讓漫畫的分數打些折扣。雖然一些細節,如為了爺爺而學台語,平凡的道別卻成了永別、少女被拒後仍微笑強自振作,留下男方懊惱心疼的片段鋪寫仍有可觀之處,但仍只能說是待磨的原石,真正大放異彩,還是等到了《許個願吧!大喜》。


  《許個願吧!大喜》描述不良少年高大喜,與國中導師罹患心臟病女兒戴天樂的愛情故事,並加上了實習天使小天的捉弄,促成了題目許個願吧由來。顆粒把壞壞少年意圖拯救病弱少女的設定,處理地非常到位,天樂仗著生病,可以恣意撒嬌、耍任性(其實也沒任性到那兒啦,只是比較率真些),大喜一邊感到頭痛,卻又對天樂那處處擔憂著父母心情,在家人面前表現出乖女兒的壓抑,同理而共鳴,而無法拒絕對方,甚至跟小天簽約,甘願聽從他一年的命令,以換取天樂的病情轉好。

  坦言之,大喜這個不良少年起初設定地有些平面,甚至稍嫌夢幻些,他的叛逆是來自於愧對後母,自認為在生父過世後,自己成了後母的拖累,甚至說出乾脆死掉,也不願拖垮媽媽的願望。老實說,這種設定沒寫好,真的有種所以他本質是個好孩子喔的造作感。然而,漫畫在很多細節處添補枝葉,把不良少年的標籤予以深化,比如大喜既願意幫弱者出頭,卻也瞧不起被人欺負的弱者,所以往往幫人報復後,自己又爆打剛才幫助的對象。而真正讓這角色變得豐富而深層的,是當天樂的病情危急,他必須加快許願達成的速度,小天給予的特別任務--要他去勸回自己欺侮過而拒學的少年。

  面對躲在房裡,心靈崩潰的少年,大喜的臉上產生濃厚的絕望,那並非來不及拯救天樂的絕望,而是自己在無形間,竟把一個人逼至如此不自知的自我厭惡,正是這一幕,讓《許個願吧!大喜》正式脫離了小情小愛範疇,大喜認清了自己的罪過,也明白這罪過難以彌補、難以償還,正是這重量,讓我正式對顆粒這作者評價飆升。

  然而,當讀者都跟大喜一般,誤以為少年之所以拒學,是怕到學校遇到暴力相加,顆粒卻又揭示了更殘酷、更難以扭轉的心理困境。少年之所以憎恨大喜,並非是受到他的暴力要脅,而是被他以言語嘲弄,揭示其難堪的真相。少年過往在班上是跑腿小弟,那是他自己選擇的保護壁,經常淪為被欺壓、脅迫的角色的他,發現一旦自己把情況轉化成朋友間的玩耍嬉笑,彷彿自己就跟欺負者是同一國,是打打鬧鬧,是玩笑貶損,只要把自己安放在丑角的位子,至少能獲得一席之地,獲得容身之所。但大喜的不屑:碰到你這種自欺欺人的無用傢伙,我都打都懶得打?卻毫不留情戳破他的自我想像,正是這逼得他走投無路,如果連假裝都不行,那我還能做什麼?

  老實說,作為現場的教育工作者,不得不說顆粒真的是觀察犀利,人際關係中必存在著階層,其中有著複雜難解的權力關係,有時會感到難以介入,畢竟當小弟、當工具人,確實是某些社交技能駑鈍者的生存之道,要勸阻、要介入,又怕反而妨害了學生建立社交圈的契機。(畢竟也目睹過學生從工具人,發展成能跟同學平起平坐的友伴關係)可當這成了一種自欺欺人,成了一種我們只是朋友,只是在玩啊的虛偽藉口,而當事人自己又需要這層保護掩飾時,又該怎麼辦?雖然難看了些,雖然連自己也都知道在騙自己,但不這樣做,到底還有什麼辦法?

  固然仍得回到愛情主線,然光能劃破霸凌受害者的卑微心態,就可見顆粒的不凡功力。而漫畫另一隱藏的陷阱,無論是其造就的誤導與逆轉功效,也可見到她在操縱結構的能力升級,《許個願吧!大喜》在各方面來說,水平皆頗為優異,單論愛情主軸,依舊有怦然心動與可愛互動;論親情,又更為自然而貼近人心;論一些岔出的議題,無論是霸凌,又或者是如大喜後母,選擇了旁人不看好的婚姻,反叛從小被安排、規訓好的被動人生,那遲來的叛逆與自我實踐,皆有可觀之處。是部穩當到令人驚喜的小品,推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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