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7日 星期日

《字母會C:獨身》讀書會紀錄兼個人書評


時間:1/6(六)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六點半開始集合,七點出頭正式開始)
地點:半路咖啡。
人數:十位,含我(小部)、LIKO、阿三、青悠、祐子、石頭書、香、阿水、嘰呀波,以及特別來賓:寶瓶力推的新銳小說家李奕樵(小說集《遊戲自黑暗》好評發售中)。

  撇開長安為了說妖講座沒來,這次讀書會可謂全員到齊,事務繁忙、時間對衝而遲遲未至的阿水跟嘰呀波,終於現身了!加上奕樵學長詢問能否以新銳小說家的身分出席,打書兼刷存在感,豪華陣營也使這次討論深度一口氣飆了好幾層,寫起紀錄也格外艱辛Orz

  讀書會依照慣例,採取「偽文學獎評審」模式,各自先票選出自己的前三名,由計票員以第一名三分、第二名兩分、第三名一分的方式累加,之後再按照分數低到高的順序,逐篇討論,再進入第二次投票。初次投票的結果如下:
黃錦樹21
駱以軍10
童偉格9
胡淑雯7
陳雪4
黃崇凱3
顏忠賢0

  黃錦樹以大魔王之姿,硬是狠狠超越其他人,遙遙領先在前。而連續三次保持零分紀錄的顏忠賢,嗯,個人是喜歡野臺怪廟的概念,那確實是存在於臺灣巷弄的魔幻地景,可概念好不等同執行好,所有人都同意小說過分囉嗦、偽駱腔調地嚴重(特別是偷看做愛那點真的非常駱以軍),儘管地景描述確實可看出顏忠賢的建築系本行,但竟拖延至最後三頁才真正開展情節,嚴重失格,完全不行,OUT

  至於黃崇凱的獨身,則是幻構一被和平統一的中華民國中港台,臺灣省猶如今日之香港,香港則如同今日之臺灣,是少數可以自由發聲的地方。小說設計一遭特務跟監的楊先生,他曾是書店主人,因販售政治黑幕的暢銷書被當局抄了,種種施壓更逼得他一步步收手。黃崇凱以極細緻的工筆描繪出一老派讀書人的風骨,包含對珍本古籍的披沙揀金的樂趣,包含品評余英時、錢穆思想高低的熟稔親切,還有那不堪的人性面──對妻小的輕忽乃至家暴。

  阿三提出,家暴那段是小說少有的破綻,彷彿打人者還心虛了,得特地解釋一下,喪失寫實感。奕樵學長則指出,這篇小說完全看得出字母會是多麼殘酷的競技,黃崇凱如此認真地去寫,可為了回應到對主題獨身的見地,削弱了對一般讀者的魅力。孤身一人的楊先生,臺灣與香港錯落處境的狹縫,個人與國家的連接對應所撐起的獨身詮釋,有是有,可相形之下,卻略失平庸了。

  但如果把這篇擺回黃蟲自己的小說世界呢?那可能評價就不同了。這篇對背景的嚴謹細密,是可以跟文藝春秋對照,特別是特務跟監令人恍恍想到了三輩子。只能說,黃蟲的作品風格在字母會這種場域本來就是吃虧的,從AC,可以看出在給予世界觀這點,他從不吝嗇,但在五千字的畸形限制下,就若一百分的舞台佈景,卻只能演出短短十五分鐘的戲,太倉促也太短暫,而主要拿來評分的,始終是戲劇本身。

  再者,是陳雪。她書寫一小說家,其已蒐羅盡所有資料,寫出無數詞條與二十個人物,卻始終沒辦法點燃引擎,小說始終無法發動,而就在某日,他設計一女人,要用她來貫串小說,當他喜孜孜地孵育其前半生,感到活力充沛時,門鈴響了,一裸身女人敲門求助,猶如他筆下的小說幻生成人……

  陳雪這篇吃虧之處在於,小說家寫小說家太無趣了,因為小說家本來就不是什麼有趣的人物。(在場人等紛紛中箭)可如同嘰呀波所言,陳雪這篇可謂最忠實去回應楊凱麟的題目:書寫是為了創造不被認識之物,為了從所有已知中逃逸,為了失去臉孔……在陳雪筆下,小說家本以為他的筆下人物幻化成真,可這真人鄰居卻不斷背棄他的小說,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她自己的幸福,當他正用鍵盤敲擊下她的不幸,她的失戀,真正的她卻是交了男朋友,嬌羞邀請這鄰居一同前來火鍋。這不正是小說家最悲哀的宿命──你所書寫的總會背叛你,你無法做真正的主宰。

  陳雪最浪漫也最溫柔的在於,她讓這小說家近乎是潔癖地對此感到羞愧與無法承受,按照我的想法,一名專業而冷酷的作者應當是能區別取材者與筆下角色的差異,可陳雪卻是:他赫然想起自己也不可能於完成小說之後繼續住在這個屋子,他要如何繼續與女人當鄰居又能出版這本書呢。他有兩個選擇,一是把她從小說裡取消,或繼續由自己編派下去。而他選擇後者,所以:事情得從頭來過了,可能再一個五年、十年,也或許就是下個月,他會在電腦前靜坐到油盡燈枯,直到他這荒寂無謂的生命燒盡為止。

  喔喔喔幹幹幹呃啊啊啊(氣絕癱倒在地)明知大可以索性不管,反正女人也不知道那是自己,小說家卻仍堅守著道德潔癖,把久久無法開啟,好不容易點燃的引擎,又自己中止、熄滅了。這種沒必要的溫柔,這種浪漫,這種深情,嗚嗚嗚陳雪。
  
  難得跌落前三之下的胡淑雯,按照祐子所言:最後的註解好像讓這篇變得比較好看。坦言之,胡淑雯這篇少了一貫的凌厲與刺痛,大家彷彿習慣被鞭打的M,結果卻對溫情路線感到茫然失望,然而看到註解就…….好吧涉及到真人實事,確實拘束放不開也是正常的,彼此寬慰,幫著作者緩頰。但是,這豈不是讓註解成了防護壁,彈飛所有非難?  

  在這部小說內,胡安排了一名跨性別者小冠,她方變性到一半,辭去工作,原以為可以靠著一技之長,走出一條幽靜小徑,孰料卻是窒礙難行、眼前堆石擋壁。可就在此時,她遇到一位昔日舊友小路,對方已是律師,意氣風發,面對變性到一半的學姊,他不羞赧也不窘迫,兩人發展出惺惺相惜的情誼,情誼到了床上,彼此都破了對方的處,她第一次當女人,那種意義的女人,他也彷彿成了處女,那種意義下的處女。跟小路在一起的滋味太好了,好到令人害怕,她知道答案不應該在這裡,卻仍舊遲疑半晌,才撤退離開。嘰呀波形容這就像張亦絢愛的不久時裡面的女同,她面對女性友人的異性戀提問,那個你男友如何如何的提問,曾經動搖過,如果就這樣順著回應多好啊,很輕鬆、很自在,不必艱辛解釋,不必惹得尷尬冒犯,這樣回到秩序內,回到異性戀霸權內其實是非常甜蜜而溫柔的誘惑,可最後小冠還是選擇做小冠了。

  從這角度來說,其實小說也沒什麼不好,雖然香覺得小冠作為跨性別,沒有展現出她真的認為自己是男性的形象,多數時候仍會覺得主角是女性,但對於小說後半的動搖,她倒也很能理解。只能說溫情版的胡淑雯沒有展現溫情的加分作用,反顯得溫吞了。

  來到前三名,童偉格以一票之差緊追駱以軍不放。相對於上回十三頁的心魔,這次他要去舉報一場雨,眾人接受度顯然高了些。這點跟童顯然要把旅館=國家體制的隱喻設計,有著莫大關聯。或許風格差異頗大,但這篇小說讓我思及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同樣以一實體旅店,作為國家體制的隱喻,然相對於哀悼緬懷,充斥懷舊童心、溫暖趣味的電影,童的小說毋寧偏向無機質的冰冷。那要舉報的雨究竟是真的雨?或者是某個曾經發生過的大事件?那事件無人關注,無人在乎,雨停了就過了,惟有主角惦記,非得舉報,央求回應,可是,明明規定隨時皆有人輪值當班的櫃檯,卻無人接應。一旦以寓言的角度去審視後,整起安排瞬時嚴肅到淒涼。(特別是當我們正進行讀書會同時,總統府前時代力量與島國前進不到五十人正於傾盆大雨中靜坐抗議,警察拆著帳篷,熱飲無法送入,拒馬樂園不斷擴生)

  特別是有兩種情況,你會在他們面前顯得異常無知。一種,是你沒仔細研讀他們寫定給你的書面說明;另一種,是你把他們的說明仔細研讀,然後當真了。看在教育工作者眼中,這段文字簡直寫實到恐怖,從師長說什麼都呆傻相信的小國一,變成能區辨什麼是得重視的規定,什麼是意思意思的嚇唬,把自己裁切成能順應時真時假社會的國三畢業生。而為了確保自我權益,細細閱讀導覽書,最終卻迷失於文件遞送、無人因應的日常機制輪轉的病者主角,彷彿就是過分乖巧聽話,卻仍舊掉出合格網羅,遺憾到讓人難過的瑕疵品。

  童的小說,欠缺一般作品會有的衝突張力,舉報未果的不順,由於櫃檯的無人,硬是被強制取消了衝突,化為空無。然而,當執拗於要去舉報一場雨的反覆陳述,小說竟意外地在這樣的平板複誦中,若鑿刻縫隙般,硬是被撐出一方天地。

  第二名駱以軍,以梟雄歸來之姿,一掃前兩次的頹敗無力,強悍雪恥了。可是,感覺還沒寫完欸!」嘰呀波首句,啪地指出痛處所在。也有不少人(如我)覺得,前半部以陳進興妻子淪落風塵,被迫要用最下賤、最卑微、最奇觀的方式出賣肉體的狗仔視角,敘述委實長了過頭,以致於後半部的慘澹青春,相對失色了些。

  小說前後接點,只有一個段落:我發現:有一些奇怪、漂浮的場景,它們永遠不會進入你的小說裡。主要是,它們是『過場戲』,即使在那些故意將時間停止,不斷著迷於某個房間、某條街道旁、某節地鐵車廂所有低頭坐著困在同一個夢裡的穿著正式的老人、女人……很奇異的是,這段落銜接地既勉強,又拋擲漂亮,特別是敘述者位置的頓挫拋接,格外耐人尋味。發現作家寫作慣性的「我」是誰?「你」的小說又是誰的小說?只是兩個人稱,卻讓整篇小說多了恍惚與迷亂的不可確定性。

  前半部的腥羶故事,收結於一剝著腐物的皮的狗仔,可這狗仔,就是後半部慘澹青春「我和哥們」的「我」嗎?姑且不論人稱帶來的混淆難辨,駱以「過場戲」作為獨身的概念回應,也是厲害,「過場戲」的被剔除與晦暗,就若不被鎂光燈所照耀的事件外圍的人,是被牽連者,卻不被看到,那怕被照過,也非巨光長久停駐的要角,而是匆匆被掃過一秒的雜魚。這點,在那高三學生爆氣瘋狂的補習班事件中,最可作為詮釋。見獵心喜,想跟著擾亂的少年,最終卻是茫然莫名地抱著滅火器,在天橋上沉重拖曳,不知自己在幹嘛。「可雖說如此,事後想想,卻覺得那樣的青春也不錯呀。」祐子是這樣引述童偉格對駱以軍小說的解讀,是呀,是真的不錯。

  來到以二十一票強勢奪冠的黃錦樹,本以為就是陷入嗯,真是篇漂亮的小說呢的讚賞大會時,奕樵學長卻直接拋出提問:字母會讀書會的標準是什麼?」投下震撼彈。

  照理來說,字母會讀書會可能會有三種檢視標準:一是,以作家個人的創作生涯作品作為脈絡,評論此篇作品;二是,以字母會的命題形式檢視其效果;三是,忽略字母會的命題,僅以個人喜好來評論。若是以一或三,黃錦樹這篇的確是漂亮,無話可說,但若是以二來說,他的獨身未免也太浮泛了吧?

  在此番質問下,我們重新檢視了這篇小說,黃錦樹以最後一個馬共為題,書寫一在戰後不願從戰爭中退役的軍人,放棄回歸和平條約後的社會,在叢林維生,化身野人,隱遁世間,既不為人所知,更與人世維持最低限制的牽連,最終以最素樸、最原始的方式,切斷所有聯繫──乒乒乓乓卸下一身骨肉。而跟後來收錄於的題目隱遁者相比,這篇作為獨身,似乎只是回應了題目最直觀的想像:孤獨一人。但楊凱麟要的是更幽微、更偏向概念指認的獨身,若要比喻的話,那就像是一千年前有個男人,他忽然不明瞭自己為什麼如此渴望當女孩,會為此痛苦到無以自拔,一千年後的我們當然知道,那是因為他是跨性別,但他不知曉,無法指認、無法定位自己的處境所在、痛苦為何,是那樣的孤獨,那樣超前概念言述的,才是獨身。

  若是以這標準來說,黃錦樹只是浮面去回應楊凱麟的命題:這個野人所抱持的信仰當然讓他成為不被認識之物,野人的隱匿身分,自然也是從人們的已知中逃逸,但如果只是如此平面而鬆散地去貼合解釋,如此輕易過關,正確嗎?而且,相對於童偉格以舉報一場雨的荒蕪來回應,相對於駱以軍提出過場戲的概念、相對於陳雪讓小說的可控與不可控藉著女人具象化,他們都是以概念來對決,拋擲回命題,黃錦樹卻是要我們去替他解釋何以獨身,未免也…….

  就在爭論之後,我們進行了第二回投票。為了解決標準不明的疑慮(因為多數人都是三種標準兼納,也很難切割分明),增設了特別獎,針對回應獨身命題最好的作品,另設一名額。

第二輪投票如下:
童偉格18
駱以軍18
黃錦樹10
陳雪8
胡淑雯3
黃崇凱1
顏忠賢0

特別獎:
童偉格5
陳雪4
駱以軍1
黃錦樹0
胡淑雯0
黃崇凱0
顏忠賢0

  嗯,奕樵學長作為特別來賓,果真出手就是不凡,簡直逆轉全局。駱以軍與童偉格以18票同居第一,但如果以特別獎也算進去的話,童雙雙奪冠,作為實質冠軍無人質疑。駱以軍也一掃前兩次萎靡,展示出作為臺灣小說界臺柱的真實力。黃錦樹從第一降到第三,令人有些桑心(石頭書弱弱補述:可是以歷史小說的角度來看,作者超越史實脈絡,虛構「最後一個馬共」,這種逼真假想的歷史小說的悖論所構築的精神性孤立,亦可為一種獨身啊~~),陳雪跟胡淑雯名次互換,分居四五名,上回冠軍黃蟲靠著一票撐住顏面,至於顏忠賢喔,喔。

  字母會讀書會由於二月過年難以喬定時間,下次聚會後延至三月。同時間,字母會第二季小說也即將上市,作為先發,字母LETTER:陳雪專輯也已出版了,希望喜歡這系列的朋友化心意為金錢,用鈔票展現出你的支持吧!

黃崇凱【字母會之我是小說家的B】
(有駱以軍的回應讓大家都驚呆了!)
(且說來巧合呼應,此番讀書會的討論方向,也扣回對詞條的哲學意味思索了)

【字母會之我是小說家每日C】
(留言處有對於黃錦樹作品的詳密討論,值得看看)

2 則留言:

  1. 期待字母會K跟字母會G的讀書會紀錄。看完你們的討論再決定要不要入手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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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欸欸,別這樣啦,多買書多支持。感覺這套推得很累,大家對純文學都如此膽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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