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22日 星期四

評台北人《台北故事》:愛你,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犯賤的一件事




【此為鏡文學工商合作書評】

  鹹濕,汗水淋漓的鹹濕,如果要我形容《台北故事》的氣味,大概只有這個選項。這是赤身相搏的愛情故事,熾熱躁動,淫靡地讓人羞赧,炙燙地有股屬於痛的甜蜜。明明百般防備,卻又墮落沈淪,是那種血脈賁張,無可救藥的愛。

  《台北故事》書名不張揚、平淡,有種老派低調的命名風味,也恰恰應合了故事背景。小說調度了地景與時代的雙重符碼,那是對迪斯可舞廳,對林森北路繁華,對八大興衰,對卡式錄音帶,對張學友歌曲的念想所構築的懷舊悵惘,在此之上,所有的描繪都有股傳統箱型電視機的特殊畫質,絕非今日7201080p的銳利,而是恰到好處的平面柔和。這種柔和,搭配人物叨絮的敘事筆調,那股以壓抑為基底的苦澀味兒,無疑是適合的。

  小說分為上部、下部、一九九九往事,分別為程瀚青、高鎮東、程高二人的視角輪替,相互補足,嵌合全貌。以時間軸而觀,雖有著兩度分手復合的主線,卻往往藉著回顧憑弔的時空跳接,營造命定如此的無奈,若小說開頭的泰國狂歡,越是放蕩開懷,越知道這樣的美好只是一瞬煙花,無以長久憑恃。


  程瀚青與高鎮東,兩位主角互為對比。前者是認真的人,後者是浪子。程從開場就令人心疼,年少失母,父親中風,早早去當黑手,靠著一技之長栽培會讀書的弟弟。對他而言,家庭與愛情是切割的,跟家人出櫃從來不在他的選項,即便日日到三重與高鎮東打砲,到家仍對感情一派緘默,含糊應對。

  程瀚青是一派深情的,上部開場就是他憶想跟高鎮東的泰國之旅,高自此沒從他的章節消失過,哪怕兩人分手後,他仍痛苦難忘,痴迷難捨。而高鎮東卻不同,下部開場,輪到他主述了,念白卻率先獻給小麗,那個他年輕時可以為她刺青紋身的初戀,那個為他墮胎的女人。他的章節充斥黑社會討債、跟著大哥見樓起樓塌、見黑白勾結、見兄弟成植物人、見小姐下海,見他充當酒店經理的所見所聞,程也很重要,可高的周遭太混亂了,以至於論佔據比例、論掛心程度,他在乎程,似乎遠遠不及程惦記他多。

    他/我不是那樣的人,他是那種顧家的人,他是那種無法給予承諾的人,雙方心知肚明——我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可每每以為感情就此斷絕,卻又發覺灰燼中尚有餘火,卻又仍犯賤地重回彼此懷抱,能在一刻是一刻。歷經滄桑,彼此都不是生嫩到可以做夢的年紀,卻又好想好想試試看,就當是給自己,也給對方的機會,可是,再無機會了。

  不由得說,台北人是聰明到狡猾的作者,她先是用程的觀察、用程的不指望,述說高的自私,再用高的自承——是小麗,讓他領悟自己是無法束縛的男人,就算再愛小麗,他也從未動念想結婚——佐證了認知,這些敘述一再反覆,一再深化某種既有認知:高鎮東是烈火,是沒辦法被誰套住的人,也間接掐死了讀者跟程對高的感情期盼。可這一切一切,越是篤定,越是不抱盼望,卻正是為高日後的意料之外舉動:送給程張學友演唱會的票,考慮更長遠後的事,製造奇蹟般的驚喜。整本小說的基調,是低徊的,是壓抑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光是一同性戀一雙性戀的結合就已艱難,又添上時代的壓抑,出櫃成家之困難,還有性格的枷鎖,卻在這樣的絕處,探出一線鬆動的生機,這怎樣不叫人激動?怎樣不叫人信仰愛情?

  《台北故事》之所以好看,在於那終究是則愛情神話,浪子男人被寡言黑手馴服的奇蹟,哪怕只有一瞬燦亮若流星,依舊是我們對愛的嚮往。儘管收尾令人掩卷嘆息,可未嘗不是某種延宕的奢念:如果當時……如果沒有……他們是不是?正因從未實現,我們才能許願,將凡俗愛情化為天上極星,予以禱望。


鏡文學:《台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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