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23日 星期五

《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2017



  想來想去,仍舊是覺得《水底情深》這故事太溫了,用隱喻或暗示去提點不是不行,可避掉明面衝突的結果,是懷舊浪漫情調太顯,深度則見個人造化。最欣賞的,是反派Richard Strickland在那傳統的美國理想白人男性(有車、有房、一雙兒女、金髮嬌妻)樣貌下的偏斜殘虐,那讓我想到這兩年醜聞屢屢被揭發的Harvey Weinstein,他對啞女Elisa的渴求,正是連自己都不知曉的,對全然控制的貪婪。


  Harvey Weinstein性騷案,最讓人驚心的莫過於那非對於性的渴求,對歡愛的慾望,而是來自於權力慾的展演。透過控制、壓迫這些被迫忍氣吞聲的女星,Weinstein再次確認自己的無所不能,確認自己能逼得這些人連反抗都求助無門,確認自己能夠懲罰反抗者(剝奪她們的星路),控制與權力,才是勃然高潮的膨大所在。

  而Richard Strickland的偏斜,或許自身仍未醒覺,卻是鼓勵通向完美白人男性的樣板道路上暗藏的幽微歧路。他的殘虐一直是在人們所容忍的範圍下巧妙被轉移著,透過對於非人類(魚人)暴力相對,透過對於部下的蔑視(想想他如何透過「規矩」來去懲罰博士),透過貶抑其他不夠男性的男性(想想他在廁所對於ElisaZelda Fuller的對話)所宣洩。在明面上,他還是個體面的人,不會對女性無禮(所以在廁所時還是稱兩位清潔女工Ladies),不會直接罵手下蠢貨,他讓自己成為那種被認定該嚮往的人:自信、從容、握有權力的白人領導。

  可在同時,他內心仍就有一部分沒有被填補,那種不能無拘無束,那種必須克制的無以放縱,而性,性是最能窺見他內心本質的一塊,他理想的性愛不是嬌妻主動、雙方歡愉,而是她靜靜不語,躺著任他宣洩,帶著暴力感,帶著支配的性。而妻子不能提供他這點,所以他才看上Elisa,一名無以言語,一名足夠低賤,低賤到他不能相信她膽敢拒絕自己的清潔僕役。

  電影中最爽快的,莫過於Elisa以手語比出F.U.C.K.Y.O.U的一瞬,那是被支配者對支配者吐痰、叫囂,可就算如此,那依舊是卑微的反抗,其爽快感建立在他的不知,不,或許不要那麼快下定論,應該說那像兩個文化的碰撞,他敏銳地感受到那應該是某種令自己不快的話語,卻沒辦法知道,只能問人。在那一刻,權力巧妙地反轉過來了,低階者羞辱了高階者,而高階者卻只能氣呼呼地詢問另一位低階者,她在比什麼?她在說什麼?

  可這權力反轉依舊是短暫的,危險的,Zelda Fuller幫朋友圓謊,她在說謝謝你,謝謝你先生,是的,我們都知道這男的在吹鬍子瞪眼睛(好啦他沒有鬍子),憑著感覺嗅聞出來:怎麼可能是謝謝!卻又不得不接受。但這個放過,是非常弔詭的權力情境,是他放過她們,還是她用了自己的文化(手語)反將了對方一軍?他是還凌駕於她們之上,還是對於她們的反抗沒有辦法呢?

  以及,Elisa跟魚人的愛,之於Strickland又代表些什麼?一個逃跑自己求歡的啞女,卻跟自己所欺侮、凌虐的非人類在一塊!那是種羞辱,是種蔑視,觀影當下,我一直想到:如果他知道......?這就很像一直傳統戲劇內的常見模組,被老爺所脅迫的婢女,跟著另一個男僕役在一塊了,觀眾在支持這對男女的愛情時,彷彿也是參與一種打臉上位者的行動。哈哈哈,她不要你!如果老爺不知,整個故事就不痛快,非得要他意識到被一名自己所輕賤、所瞧不起的人給超越了,才能達到功效。

  我覺得去探討這種權力抗衡的過程,是很有意思的,可不得不說,整個小人物同盟委實還是太順遂些。啞女、同性戀畫家、黑人清潔婦,再加上一個蘇聯間諜(這算小人物嗎?)還有跨物種的愛,我自己是早早有了認知,但我有朋友對於後來發展成愛感到萬分不解(我.......我本來以為是《馴龍高手》這路線的,後來發現她把牠當他,才發現事情不是我所想的那樣,朋友語),自己也覺得以愛情故事來說,不能說不合理,但確實少了點火花,那段「當他看著我的時候,看到的並非殘缺的我,而是完整的我」固然深刻,卻也有些晚了,在更前期,至少在放蛋的時候(或之前)應該更有些什麼,一首歌或者一場戲,演出兩人間,從陌生到吸引的化學變化。

  又,看了朋友的噗,對於殘缺完整的辯論,很精采。到底是「他不在意我的殘缺」才是愛,還是「在他眼底,我是完整的」的才是愛呢?我也同意啞女跟魚人的愛來得太過輕易而順利,而某一部分,結局的設定也非常弔詭,長出魚鰭的啞女跟著魚人離開了人類世界,所以殘缺之人注定只能透過遠離,才能獲取被認同的幸福?越是細細想,越是覺得很多地方值得探討,《水底情深》的故事上並不複雜,甚至說有些簡化了,但在詮釋上,這個文本本身的態度/價值觀,就是非常有談論空間。

像是這兩篇我意外都能同意,雖然兩篇對電影的評價可說是天差地遠XDD

此外,顏色的隱喻也很有意思,這部在畫面上真的是看得舒心又漂亮。

原始噗浪心得:https://www.plurk.com/p/mn98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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