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6日 星期一

胡淑雯《太陽的血是黑的》


點書名連結,可入博客來購書。

  說來汗顏,胡淑雯《太陽的血是黑的》早在我大學時即出版,系上教授還請過作者到校演講,當時的我可以認真到撰寫紀錄文,卻遲至今日才真正翻閱。期間不是沒有機會去讀,但朋友曾說過這本書沒有前作好看,自己對《哀艷是童年》觀感又頗佳,怕糟蹋印象。直到去年起,弄了字母會讀書會,興致越來越開,開啟了字母會延伸讀書會,首選就是胡淑雯《太陽的血是黑的》。

  既然是延伸讀書會,作法就有所差異,從投票改成了提問。參與者一人問兩個問題,問題寫在小單子上,折成籤,由主揪我抽出第一個籤,提問者則擔任該討論階段的主持人。再由對方抽出第二輪的主持人。此次的參與者有:柚子、祐子、魔耶、yuhshiuan,可由於犯懶,這篇並非紀錄文,是經過討論、釐清些思緒後的會後書評。但仍舊感謝大家的討論,讓我覺得「原來我不孤獨,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嘛」。

  《太陽的血是黑的》乍看之下,延續了胡淑雯在《哀艷是童年》的主題:階級與性別。可從開場那個未遂的性侵──智能障礙的小光,還來不及噴灑連他自己都不懂的幼體情慾,就在主角面前癲癇發作──就可以看出小說家對議題的深化,以及混沌。《太陽血》似乎不喜歡把事情給咬死,隱約抗拒著意義化,特別是淺顯易懂,易被直接連結的意義化,我們總喜歡說,人生的點點滴滴回首而觀,都是有跡可循的,可真是如此?還是我們為了便利,為了解釋,而刻意過濾相關的其餘雜質,使事情變得更簡潔些?小說質疑這點,也讓人物自我質疑,比如阿莫揭露了幼年遭性侵的過往後,卻說道:

  「我的結論是,並不是『小時候發生的事』決定了我現在的樣子,而是,我身處的環境僅僅提供了一種解釋,一種看法,讓我以這唯一的一種觀點回溯過往。身為一個T,尤其容易被誘發出這種『尋根』的需求,因為我們以為自己不正常,害怕自己不正常,於是回頭尋遍蛛絲馬跡,尋找自己之所以成為自己的理由。」(P262263)

  《太陽血》是一本清醒之書,除了人物的清醒,還有那口吻,坦白說,我是到最後才意識到:原來李文心真的是主角啊。我本以為她是類作者的化身,以她經人文訓練的雙眼,目睹眾生相,是比神視角再下一層的位階,對自身、對他人、對階級,看得剔透入骨,是那種「啊,好文青好哲思」相處起來有些累的人。像是查理帕客一章,看一眼界狹小、被勞務繁瑣操磨、可鄙又真實的泊車員,看著看著才赫然發覺:等等這妳老爸?

  小說到最末幾章,主線才真正動起來、跑起來,本以為就這樣悠悠蕩蕩,沿著人物關係一路開岔支線,一會兒小海,一會兒阿莫,一會兒小海的爺爺,一會兒阿莫的室友路路,再一會兒阿莫的病友十三,十三的哥哥Chris……這樣兜兜串串,漫無邊際,卻忽然間,猛然意識到不能這樣子鬆鬆散散了,該收場了。於是,一直被定位成「方便的富二代朋友」的小海忽然跟李文心表白長年的暗戀。於是,作為白恐政治犯女兒的母親阿雪發瘋了,李文心終於腳踏實地回到了主角的位子,兩場大事件,來不及喘息即爆發。

  就若祐子提到的,小說前後的小海,彷彿是兩個小海(我說得更直接:被盜帳號了)。小海在小說前期,是個方便的朋友,在李文心與家人鬧翻時,收留住宿的權貴第二代。他人長得好看、對朋友慷慨、人文氣強烈,可以一起談論《慾望街車》電影版的缺漏,聊《變形記》的翻譯謬誤。可他偏偏是名愧疚之人:對身為既得利益者的自己,感到愧疚。他就像《麥田捕手》的荷頓,享用利益,又輕蔑利益,艷羨平凡人,對世界的虛偽感到失望。我特別喜歡他當助教時,對女學生露骨獻媚的害怕,自己就像塊上等肉,所以不能輕易被啣去。可一回身,看著教授吃相難看,連最低程度的美的尊嚴,都不肯堅守,又失望透頂。

  小海的感情去向,是大家討論的焦點(柚子從開場就忍不住問了),他對李文心的感情到底會不會轉得太硬,畢竟他前期不是一個被自己的屌弄得痛苦反覆的青年?不懂自己生命的痛,何以收綁於這陽性的、淤積的脹痛。怎麼一場手淫,跨越了好朋友的界線,忽然就蹦出「我已經愛妳很久了」這濫情偶像劇的台詞。但我想了想,又覺得他喜歡李文心很正常,小海很難搞,他身為有錢人的愧疚,使他不允許自己愛上交際花或名媛,而李文心是唯一能輕賤他,以及看穿他光鮮外表的人。她知道他豐富的情史,自己在她面前無所遁逃,未留下一絲顏面,這既難堪,卻又萬分親密。再加上,李文心是少數能赦免他的人。

  因為李文心那政治犯外公的案子,正是小海的爺爺所經手的。

  李文心相信,小海是因為受到性與罪惡感而沖昏頭。可反過來講,我覺得小海或許一直在追尋李文心這樣的人,可以赦免自己的人。罪咎使兩人的關係顛覆過來,我對妳有虧欠,所以我在妳面前是卑微的。她不是被動的等待者,等待他以王子的姿態,伸出手、救贖可憐的灰姑娘,而是並齊同高、冷冷鄙視活得太優渥的自己,艱辛跨過階級門檻的自立者。其實如果不是暗戀這個設定過分矛盾衝突,如果設定成小海在越過友誼界線後,猛然醒悟到:李文心正是他的理想型。或許尚有自圓其說的餘地。(但弄到暗戀許久就真的是被盜帳號了)

  小海與母親,其實正是小說內對於白色恐怖的後繼之人。一是加害者的孫子,一是受害者的女兒,母親面對突如其來的自由,其癲狂看了委實鼻酸(尤其自己曾旁觀過類似經驗),她堅持自己是文盲,隱隱附會了受害者的失語,想說時不能說,能說時沒人聽,等大家要問時,已然不會說了。可說實在話,我總覺得這部小說的白色恐怖有些浮,就像我在讀書會最末,好奇探詢的:真的沒人想討論小說內的白恐?分明不是沒有份量,還硬是讓李文心替小海,替讀者上了堂台北城市地景課,述說來來飯店、來來百貨的時空斷層,那歷史暗影卻有股揮之不去的斷裂感,好似已習慣被遺忘、被忽略,直到傷口發作、潰爛、滲出血來,才意識到痛一直都在。我實在分辨不出這種「莫名其妙不是重點了」的真空斷裂,到底是刻意與現實的相應嵌合,又或者純粹僅是小說家的失手?


  看過了《太陽血》,我本以為自己還是更喜歡《哀艷》。可複習完《哀艷》卻又嫌其寫得太露骨,比起單向度的控訴,更偏好《太陽血》的綿密與混沌。感覺《太陽血》像是胡淑雯意識到自己在《哀艷》的不足,卻又盪到另一極端的結果。《哀艷是童年》毋庸置疑很強,可那若憑恃天才慧根的直覺所寫出的作品,概念才一出鋒,就要殺死人了。而這次她想要慢慢來,慢慢地殺人,好多人說這本好痛,我卻.......不知道欸,是痛得太平均分散?心悸個一次兩次,就麻痺了。小說處處是金句,隨便勾個小段落,「一身髒髒的白,像一隻蛾。本該竊行於夜幕之中,偏偏要走進陽光裡去。」(P118)都適合用鋼筆抄寫,放在IG上,卻力道分散。《太陽血》讓我想到詩,以意象串聯,兜攏地有些勉強、鬆散,卻憑恃厲害到讓人頻頻劃記的句子,還是成立了。「啊,聽到妳這樣講,我才意識到原來這是個三代人的故事耶。」這樣的恍然大悟,出現在讀書會末端的討論,怎樣想都不太對吧?

  厲害的句子,是《太陽的血是黑的》的利器,亦是鈍器。那些句子太美,美到逼人重讀,讚嘆寫得真好啊,然後隨之出戲。我好喜歡她分析《慾望街車》、《變形記》,卻也一再為「倚賴陌生人的好心」的反覆出現,感到厭膩,覺得這樣仰賴既有文本,夾敘夾議,一再做主題串聯沒問題嗎?再加上小說到最末才開啟主線,難免會思考起以結論而論,這部小說到底適不適合長篇架構,但就像她在《前進》文學誌第六期人物專訪的問答。「妳在寫作的時候會考慮到結構問題嗎?」「現在才開始考慮這個。我寫的時候對結構蠻懵懂的,結構是根本喔,所以我現在會叫自己更有意識的去創作。我之前的狀態實在太依靠直覺了。」唔,好吧,至少胡淑雯在《字母會》更成功、更洗鍊地處理起結構與主題的平衡,上了一層樓。能看到這種等級的作者的錘鍊歷程,令人肅然起敬。

摘錄:
P148
(沒人說的故事彷彿不曾發生,死於無人聞問。只能夠過流言與傳說,以可疑的樣貌傳遞下來。所以,請不要跟我計較故事的真偽,也請不要,向那些主張遺忘的人有樣學樣,挑揀故事裡的大小瑕疵,以偏概全,推翻故事的真實性。所有遭受嚴格禁止的言說,自死裡復活的時候,總是很痛的,很痛的。死裡復活是很痛的。難免會痛到胡言亂語,於真實中攙入鬼扯與臆想。)

感覺胡自己都說得那麼白了,特意深究記憶與重述的布置安排,反而沒意義= =

P251
療癒不是遺忘,不必非有終點不可。
療癒是持續受痛並且知道自己為何受痛,因而受得了痛。
療癒不是無動於衷。

P263
「我老覺得,『痊癒』是一個非常可疑的字眼,」我說,「痊癒預設了某種身心『復原』的狀態,不曾生病受傷的狀態,可是,人怎麼可能回到『原點』呢?『原點』在哪裡?」身體自出生開始不斷變化,成長與衰老,青春與死亡,不過是同一件事的兩面說法。Living is the way we die:誰不是邊活邊死呢?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