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9日 星期四

乙一、中田永一、山白朝子、越前魔太郎、安達寬高《殺死瑪麗蘇》



《殺死瑪麗蘇》的趣味在於其概念,乙一的影分身如何在創作各作品時,展露作家的路數歧異?我必須承認,形式的特出,某一部分讓人稍稍忽略了這本短篇集不是那麼篇篇亮眼的事實。(可要說不好也不是,就是介於那種普通到不錯之間的微妙過渡)

印象深刻的有兩篇吧,但也非全部滿意。〈山羊座的友人〉有著非常乙一的奇幻感,彷彿處於世界與世界的斷層岔口,陽台總是堆積著大量無以名狀的物品--2000年的畢業文集卡、讀不懂的外文筆記本,甚至還有小狗。某日,一張骯髒的報紙沾黏於上,上頭寫了山羊誤闖車站,以及殺人報導。同時間,長期代替同學,擔任欺凌羔羊的男生,終於反抗了對方...... 怎麼說呢,或許這樣講失之武斷,但我總覺得這篇的霸凌沒有那麼戳人,沒有割傷我,這該說人生已日漸圓滿的乙一,在寫這種題材時,已經沒辦法如此精準地掌握到痛楚所在?又或者是讀者我,已經距離那個被忽視、被排擠的過去越來越遠了呢?或者兩者皆有吧。這當然是很乙一的一篇,奇特的發想、邊緣角落的不起眼學生、灰色的孤寂感,可某部分,或許太俱全了,反而像作家在寫自己的仿作贗品,但這樣指稱又有些冒犯。抱歉。


而〈殺死瑪麗蘇〉,我好喜歡這篇。這篇簡直就像回應我對〈山羊座的友人〉的質疑所在,其貌不揚的陰沉女學生,唯有在二創世界中,才能獲得滿足。但她發表在動漫研究社的刊物《千門》上的小說,卻被人批評出現瑪麗蘇。為了讓自己的小說更好,她仔細地自我檢視,發覺自己大概是活得太空虛,才把種種嚮往投射於上,為了讓小說更好,她開始跑步、上料理教室、查詢各類知識,不知不覺,變得充實的自己,似乎也不畏懼與人交談,也漸漸遠離了往昔的動漫社好友。

但在讀者以為,這只是個藉著阿宅的愛而蛻變的成長故事,小說又猛然回首,已經失去了二創動力的女主角,接到過去朋友的委託:寫小說。沒了瑪麗蘇、沒了方便主義,沒了固有世界觀的自己,真的有辦法再度提筆嗎?她畏懼著。內心又充斥期盼。

「不過,我隱約覺得我不能忘記這名少女。還有我十幾歲時,那悲慘的記憶,以及那寂寞、不安,幾欲崩潰的記憶。那段儘管活在世上,卻沒遇見過任何好事,對自己竟然還能繼續活著感到不可思議的歲月。如果忘了這一切,彷彿我將不再是我,這股不安深深將我攫獲。」(P200)

「那天,我判斷自己已可以開始寫作,就下定決心,坐在電腦前。

但我的手指卻無法動彈。

這不是二次創作,而是即將在我自己的世界裡展開的旅程。要怎麼寫都行,這樣的自由度令我害怕。我暗自在心裡唱誦她的名字。

瑪麗蘇!請助我一臂之力!

之前借用某人的世界寫小說時,我從沒想過會發生這種問題。但在那樣的日子裡,若不向她求救,根本無法往前跨出半步。我需要的就是那時候的那份自戀,以及完全不怕寫作,不顧一切往前衝的熱情。

我暗自祈禱今後我要創造的世界,會有許多人們不曾見過的故事。主角們的冒險能一直持續,不會半途而廢,同時期盼我的寫作過程充滿快樂。」(P203)

會喜歡這篇,是覺得它可能回答了乙一的心境變化吧。乙一曾在很多地方提到,自己過去是個肥嘟嘟、不討喜、備受霸凌的學生,他在寫這種作品時也是異常有說服力(笑)但他不可能永遠只寫這,也不可能永遠都維持相同面目,朋友曾提到當乙一越來越幸福了(娶老婆、生孩子)小說似乎也喪失了某種魅力。我們不禁懷疑,當境遇變了,屬於創作的內核,會不會也變了?而在同時,看到〈殺死瑪麗蘇〉,感覺就是答案。小說中的女生,似乎已經失去了創作的理由,那個最顯然易見的補償心態已然不復存在,但在「自己」這個讀者消失同時,真正的「讀者」才得以浮現,她才得以見到那些引頸期盼自己繼續寫下去的人,是他們,讓她願意再次嘗試。也是他們,讓她畏懼又渴盼,這一次,她為他們而寫。

怎麼說呢,我覺得這篇的確是現在的乙一所能寫的(雖然是以中田永一筆名發表),非常誠實懇切的一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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