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25日 星期三

《字母會E:事件》讀書會紀錄兼個人書評




時間:4/21(六)下午兩點到六點。(兩點二十正式開始)
地點:水牛書店。
人數:六位,含我(小部)、阿三、祐子、青悠、長安、灣那

    四月,讀書會面臨參與人數短缺的危機,參與者紛紛因時間相撞、工作及學業繁忙而不克參與,人數來到有史以來的最低點:六人。再加上主揪我讀書會辦上癮,如今又開啟支線,玩起字母會延伸讀書會(詳見:《太陽的血是黑的》書評),現下雖是應付得來啦,但到底這樣的活動能延續到何時?連我自己都惴惴不安啊。

  這次的讀書會,選在環境清幽的水牛書店。本來按照原定計畫,這次會是飆進度的雙字母讀書會,一口氣品評E&F,但因為有一半的人只讀完E,再加上F的各篇整體水平頗高,快速帶過太可惜了,故還是先回歸單書讀書會。依照慣例,讀書會採取「偽文學獎評審」模式,各自先票選出自己的前三名,由計票員以第一名三分、第二名兩分、第三名一分的方式累加,之後再按照分數低到高的順序,逐篇討論,再進入第二次投票。初次投票的結果如下:


童偉格10
黃崇凱9
駱以軍7
陳雪5
黃錦樹3
胡淑雯2
顏忠賢0

  顏忠賢,我們到底該不該討論他呢?平心而論,這是AE五本之中,顏表現最好的一次。小說的輪廓明確,描述一意淫瑜珈課同學的男子,藉由攀談,漸漸知曉女子的化療病況,可即便親近些,卻沒辦法更進一步,在欠缺新刺激、新變化的狀況下,他若性衝動、若好感的感受,終究在一次次的反芻中消磨殆盡。藉著瑜珈帶來的身心昇華與迷恍幻夢,小說營造出某種疏離親近難定的距離,寫到這裡,看起來我終於要勉為其難地稱讚顏忠賢一回了,對不對?

  才怪!

  拜託你不要牽扯入福音戰士好不好?

  看到小說出現福音戰士、使徒、少年,本來就有些錯置的詭異感,再加上顏對於福音戰士的理解非常地奇特,他的陳述不能說大錯,卻有股微妙的偏差。我不禁想起〈從《超級女聲》到《偶像練習生》的變與不變|專訪楊玲〉,楊玲提到:「和沒有粉絲經歷的人談粉絲文化幾乎就是與夏蟲語冰。拿來類比,或有共通之處。圈外人或許能抓到些表層現象,可奇妙的是,當他們意圖分析內裡,卻總標錯重點、弄錯方向,不懂其中幽微細膩。顏筆下的EVA就是如此,那樣的重述與使用,即便我不能算EVA粉,卻也感到糟蹋冒犯。好的互文,一是適用的必要性,二是解讀的正確性,考量到EVA內對情慾初探的撩撥(想想美里的告別之吻,以及那句「等你回來後,我們再繼續」),或不能說使用錯誤,但是,沒有中二之心,怎麼看都彆扭,請你別用了!




  如同祐子所言:《字母會E:事件》的各篇,簡直是整季最弱,但討論完後,我必須要澄清,這本根本不只弱,而是災難的連環爆。首先就是胡淑雯,她這次根本是嚴重失常,我本來以為自己只是接連看完《哀豔是童年》、《太陽的血是黑的》,審美疲勞,但經過一番討論後,終究確定,她只是單純的失手。

  胡的E,描述一小五生小海的遠足,遠足地點在甫要開幕的兒童樂園,校董中飽私囊,保險金回扣到自己口袋。小海這就讀貴族私立小學的貧窮家孩子,對一切既是新奇,又有顧忌,還有為了撐住面子,什麼都不問,不想因無知丟臉,偽裝若無其事地艱難學習,學習如何游泳,學習如何享受雲霄飛車,學習如何優雅地在遊覽車上排泄,並且「感謝這團整齊清潔的屎。多麼乖巧爭氣的好孩子。不哭不鬧不作聲,體形紮實而完整。夠集中,夠濕潤,易於掌握,很好收拾。跟眼前的同學一樣,是個脾氣不錯的孩子。

  小說既赤裸裸呈現階級落差,又描述人的矛盾,「小海望著彩色的天空與漸起的路燈,竟感到有點捨不得。為什麼人會捨不得那些,她並不享受的事情呢?」這話應當深刻,可怎麼說,我們總覺得這次胡寫得散漫,同樣以小海為主角,A的小海的所有安排都是有序而緊湊的,為了最後一刻的「變美/不美」為埋伏,凝鍊而有力。可在E,儘管有著「十一歲那年,小海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的起始預警,卻沒能感受到「隨手戴上這張未完成的面具,將自己變成一個,沒有臉的妖」的結局哀愁,我們預期到該有哀愁,卻沒感受到。如同那一個個被召喚而來,卻只是鬆垮垮地烘托氣氛的意象安排:待宰的豬隻、格格不入的比基尼、不知如何擺放舌頭的雲霄飛車體驗,還有在車上難耐的生理慾望──排便。在遊覽車上排便該是小說的高潮,光想像就驚心動魄,難堪逼人,可真正發展至此,情緒卻意外平淡,淡到令人傻眼。我曾思考胡是不是刻意「反事件」,讓意象成了純粹的氛圍鋪排,不賦予明確的意義,不給予指向與串聯,但大家露出溫柔的笑──你想多了,她只是單純寫差了。

  (但還是對小海的出現感到好奇,不若《太陽的血是黑的》的權貴二代小海,字母會的小海往往年紀變小、性別為女,人設更是跟李文心如出一轍,很好奇胡淑雯跟代表作要角撞名,會不會有別的意圖?光第一季,AEF三篇都是小海,儼然要成小海宇宙啊)
  
  而黃錦樹的E,或許是受到F的後記影響,大家將他視為來插花的特別來賓,反應冷淡(若非有成員遲到,後來補投票,一開始只有五人時,他跟顏一樣是零票)。再加上這次,小說發展雖有趣,色彩斑斕,可對馬華歷史的不解,卻真正成了阻礙。小說內,男孩酉常常在荒廢的墓園玩耍,而一次的胯下鼓脹,白色汁液噴灑於墓龜之上,卻引發出陵墓銅釘鬆動、似有力量要衝破鎮壓。家族男丁紛紛回歸,要不手執龍泉劍,要不朗誦聖經,要不拿出珍藏的法海之缽,與之抗衡。而最末,從墳墓中竄升的藍色螢光,自酉的頭頂氣穴竄入,而在同時,與母親同睡的他,下體不由自主地接連噴發。

  性與暴力,一貫的黃錦樹收尾(目前看五篇的粗糙觀察)。但不倫在小說最末,到底象徵什麼?被自家子孫強力鎮壓的老太爺,是何等歷史化身?而那曾經可以大到僭越、如帝王陵墓,如今卻在殖民政府與蘇丹的要求下大幅縮小的墓園,以及墓前的神道兩旁豎立的神獸神像,是否暗指了馬來西亞華人曾經興旺,如今自我節制的處境?過往黃錦樹的小說,儘管眾人對背後的馬華歷史、馬共紛擾認知不齊,卻不妨礙閱讀理解,仍可感受到情節安排的象徵指向。但如今,大家卻不明白,那些安排到底是往何處而解?猜測來去,卻不敢肯定,困惑影響理解,理解影響感受,感受影響評價,分數之所以下降,跟F的後記可能無關,僅是單純回應表現罷了。

  來到了陳雪,她的〈E:事件〉以簡潔明快的正攻法,令言說成為事件本身。在一昏昏欲睡的研討會上,作家把握短短的十分鐘,述說一鄉下孩童來到母親工作的大城市內,於飯店長廊迷路的故事。設計看似簡易,卻形成了內層與外框的表裡應和,飯店作為一都市意象,巧妙地成了孩子的迷宮,她不僅在當下帶著弟弟妹妹從那些分不出差異的長廊、門口,嗅聞、聆聽,找出蛛絲馬跡,以重返原來的房間。亦將此做為寫作的原初,所有的書寫,都是為了返回、為了重現、為了尋找。

  而有趣的是,當這個故事言說,置放於研討會時,不僅跟主題:都市文學,產生呼應,更若呈現「現場」。如何調度文字、如何回應氣氛、如何適當壓縮節奏,時而詳細,時而省略,並揭露意義。作者簡直是明明白白地展演給學者們:「看!這就是現場。那些將你們集結於此,紛擾探索『他/她當時在想什麼的寫作暗面,就是這樣子。」

  儘管我如此慷慨激昂地訴說陳雪這篇的種種好處,祐子與灣那卻雙雙苦笑:「可是啊,我們已經目睹過那個現場了欸,陳雪自己就曾於講座述說這故事好幾回了。」當下我雖興奮,這不就是親身實踐的執行版嗎?GJ!陳雪。但仔細想想,曾在講座聽聞的故事,被作者直接利用,寫成小說,會覺得偷懶、沒有新意,也很正常。再加上長安一語道破:「這形式雖巧妙,可感覺要想出來也不是很困難,而且,某些形式本來就『很好用』,稍加套入,就能自行增生出數種解讀意義。」雖然也不是否定啦,算是滿明白地說出事實,但…….

  下一位,駱以軍(硬是轉移話題)。他的〈E:事件〉甫討論,便引起眾人抨擊:「原來你也這樣覺得?」「嗯嗯,我也是。」大家簡直就像找到知音般,撻伐起小說情節的缺漏,情理不通,完全不客氣。主角為何要費如此大的心力,去找尋一位跟自己好像沒什麼關係的小女友失蹤的前女友?母親與主角來到香港,旅途意外與小女友的巧遇,是這對偷情男女事先說好,抑或者純粹為小女友不受控的刻意親近?母親為何在小說最末,對小女友「扭抓著頭髮硬摁進海底去了」,她倆先前不是關係融洽,母親恨不得把這好女孩娶進當她家媳婦?

  一連串質疑之猛烈,我不得不瞄向計票單:「呃,你們批評成這樣子,為什麼駱以軍還有辦法得第三名啊?」

  對啊,為什麼呢?

  眾人稍稍歇了一會,可隨後又繼續爭論紛紛。整體來說,駱以軍這篇雖然令人懷疑是「明明構思好八千字的內容,卻為了符合規定只好剪裁成五千字」,掐去細節因果支脈,為之困惑。然而,駱式尷尬依舊令人印象深刻,內容的複雜度,亦在敘事多半單純化的《事件》各篇中,異軍突起,因而獲得青睞。奇特的是,雖非主角,全篇內心戲最能補足、自圓其說的是母親,這名老婦,憑著昔日菲傭一通長途電話,就飛來香港,意圖上演溫情的主人救贖那向她卑求救援的可憐(前)女傭的戲碼,卻只換來對方的錯愕與不自在。她對小女友的親近與關懷,也彷彿是對媳婦不善的補償:只要我願意,還是可以對子輩很友善的嘛,會婆媳不和,根本是媳婦自己的問題……母親彷彿活在假想戲劇,不是被現實粉碎,就只是被對方的別有意圖諂媚利用。而到底是什麼,惹得母親與小女友決裂呢?小說雖未明確解釋,可正是這些梳理不出因果的空白,留下巨大的戲劇懸念,讓大家又是爭議,又給予高分。

  倒數第二,為黃崇凱的「讓我們在月球上推廣萬善爺信仰吧」的狂想曲。一言以蔽之,很有趣、很好玩,作為民俗控的青悠與長安很開心地中招了(我也是)。黑松的祖父靠起乩作法收驚養家,本以為後繼無人,孰料,出外討生活的子女們通通在同一夜入了萬善爺的夢,那是個猶如多方立體聲影虛擬實境的會議,眾人共處於KTV包廂,吃吃喝喝,聆聽神明指示,接手祖父事業。小說帶著強烈的草根鄉土味,卻又具備「科幻」元素。黃蟲的科幻,不見得是很標準、很硬的科幻,如祐子所言,倘若因為裡面出現了火星、月球,就急急貼上科幻標籤,綁死了類型,反而置其不利。畢竟審視科幻小說的美學標準,在此可能成了不適用的量尺。

  黃蟲對科幻的把握,毋寧是「內核」的。藉著置換台灣與香港的處置,凸顯政治的荒謬(C:獨身);藉著送神明上月球,探討「信仰的虔誠可以到什麼境界;而信仰的邊界可以寬廣到什麼程度。」(E:事件)直鑽科幻小說的關懷議題,如政治上的反諷、科技對信仰的動搖,以此觀看,反更能發掘其特長,如何令科幻元素扎根臺灣本土?黃蟲正開拓一條新的路徑,極其誠意。字母會從A讀到E,坦言之,不見得每次都對他的小說很有感,可就設定上,卻都覺得他的作品很有趣、很好玩。至少就我來說,每次來到陳雪及黃崇凱,都是歇一口氣,不必困頓於複雜構思,純粹享受好故事的小清新片刻(心)。

  最後,來到童偉格。童的E相對過往幾篇,調低不少難度。小說描述一空氣人陳,是如此的渺小無謂,彷彿一不留心,就會如碎屑般,掉出世界的縫隙。這樣無足輕重的他,曾被爺爺救回,爺爺被母親不屑稱作乞食性,年年尾隨濱海公路的國際馬拉松,蒐羅人家不要的瓶裝水、糖果餅乾食物,再一一分送。正是爺爺,將他從慣竊的崖邊救回,要他不要成為「連土地公都害怕(賊偷)的人」;正是爺爺,在濱海公路的一次騰飛摔車,間接使他在醫院邂逅了妻。童巧妙地打散了時間軸,讓小說猶如濱海公路的漫長奔跑,避開了人潮蜂擁,落後在遠處,卻也悠悠緩緩,跑成了一生。意義鏈被拆碎,使得敘事平淡,瀰漫如霧壟罩的溫柔。要弄清小說發生什麼不難,可困難的是如何把一個很簡單的,祖父拯救孫子走上歧途的故事,避免了俗套與教化陳腐,變成對「廢人」的凝視。我未讀過《無傷時代》,但稍微查了下,找到楊照這段陳述:

       「廢人」不可能對這個世界有什麼傷害、什麼妨礙,因為他們根本不活在這個世界裡。他們的「廢人」身分,是以在自我想像世界裡的自由決定的……賦予了這些荒村鄉人們,一種史無前例的自由。他們的生老病死,他們漫長的等車與怪誕的雜貨店,於是超脫了可憐可鄙的地位,成為獨立獨特的、自由的存在。

  陳自承自己是「沒有故事可講的尋常人」,「他們都太微小了,在這隨時巨變的,未來與過去亂數相參的一路世界裡。」「他們這些墳地邊緣的殘餘人等,只是學著,很艱難地將儀禮重拾起,經過種種磨難,他們頑愚如昔,仍在學習著,該如何和彼此相處。」童筆下的陳,並非外觀一眼能辨識的畸零之人,也非底層中昂揚堅韌生命力的小老百姓,而是在世界這樣浩瀚的刻度下,無辨識特徵的,樣貌模糊的平凡人。模糊,卻不是科幻般,零件化、若數字般的冰冷無機存在,仍舊是活著、有溫度的,只是,像空氣、像石頭,那樣感覺不出的存在。要如何調節文字,寫出不似存在的存在,非常考驗筆力,但小說家緩緩勾勒,我竟感到有絲溫暖,若被手指輕撫,若有似無的體溫傳了過來。

  行文至此,不難發現,這次的討論幾乎沒扣到「事件」,一部分來說,這是比「差異」更令眾人無力的題目──小說怎麼可能沒有事件?再者,是大家對於「小說必須讓自身成為由書寫強勢迫出的語言事件」,沒有個統一的解讀。到底還要不要延續特別獎?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呃,還是姑且給一下好了,給得很勉為其難的樣子。

第二輪投票如下:
童偉格16
黃崇凱9
駱以軍7
陳雪3
黃錦樹0
胡淑雯0
顏忠賢0

特別獎:
童偉格2
陳雪2
胡淑雯1
黃錦樹1

  前四名名次相同,票數相對更集中一些,黃錦樹與胡淑雯都跑票光光,與顏忠賢同居最末一名。我記得當時自己還想追問,明擺著不想跟著字母會玩的黃錦樹,到底是誰給他特別獎的票?但後來有成員要趕搭車,大家急著離開書店,不了了之。這次整體來說,水平真的不高啊。可一對比下,《F:虛構》真的好多了,期待下次的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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