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6日 星期六

《字母會F:虛構》讀書會紀錄兼個人書評


時間:5/20(日)下午兩點到六點。(兩點二十正式開始)
地點:水牛書店。
人數:六位,含我(小部)、阿三、祐子、青悠、灣那、小藍

  字母會第一季終將結束,作為值得紀念的第六次讀書會,我卻是──為什麼現在的國中導師要陪小怪獸們會考啊!固然會考第二天,一發覺小蝸牛忘掉帶准考證時,我忽然懂了!因為他們就是一群要人照顧的笨蛋(攤手)。總之,因為各種因素,我在加班+睡眠時數低的狀態下,呈現全程腦弱,勉力維持最低程度的清醒,硬是撐過全場。

  這次的讀書會,仍在水牛書店。依照慣例,讀書會採取「偽文學獎評審」模式,各自先票選出自己的前三名,由計票員以第一名三分、第二名兩分、第三名一分的方式累加,之後再按照分數低到高的順序,逐篇討論,再進入第二次投票。初次投票的結果如下:


黃崇凱12
童偉格11
駱以軍8
胡淑雯4
陳雪1
黃錦樹0
顏忠賢0

  自從《D:差異》後,黃錦樹就回不去了,淪為跟顏忠賢一樣的固定墊底成員。但基於對於前輩(?)的尊重,我們還是先聊聊顏的〈虛構〉吧,如同阿三所言,這篇算是顏在字母會第一季表現最優,一對男女回顧二十年前的峇里島旅遊,那過分陌異、黑暗、汙濁的神遇,「彷彿就切開了另一個平行的時空及其時光的流速……因為他可能就在那個剎那就已經死了。

  撇開過分氾濫的刪節號(刪節號適當使用,是能營造言有盡而意不絕的延續感,可顏光一頁就用了七次,七次!)顏在細節形容上的執拗,難得一回有了功用。整篇小說以「旅客」身分,巧妙規避對於異國信仰的深入探究,二十年前後到來的兩人,只是見證與體驗詭魅的情境,並於血腥醜惡中,竟絕生神聖畏懼之心。固然對於「虛構」的詮釋不明──頻頻暗示的「時間停了」、「或許那回他已經死了」,彷彿述說著在神遇的高度感受體驗下,二十年來的人生虛恍若幻,可真的是那麼飄渺的解釋?可總比把遇見魚神視為虛構,來得更好吧?如果不去探究南國風俗,純粹感受那股異域腐敗,小說是成功的,可真要說的話,我覺得五十嵐大介的《魔女》部分篇章,都比這篇來得更好更優秀。



  至於黃錦樹,自從《D:差異》被人看破手腳後,黃的小說評價就屢屢下滑,先前A~C,大家再怎樣都能感受到小說與題目的相應性,可越到後面,越覺得「啊,拿個符合點題目的小說來充數有那麼難啊!」黃的〈F:虛構〉是有合到題目,小說原標題〈從方修遇見卡夫卡〉兜連編纂《馬華文學大系》的馬華現實主義推手方修,以及自身就成了無以替代名詞的卡夫卡,嵌合寫作、翻報、夢境、軼聞……,意象間隱約有著主題晃蕩,可終究因對於馬華文學及方修的認知不深,只能純就技術面欣賞,對其深意仍在門口徘徊。

  不得不說,黃錦樹的情境轉接能力,確實高超、嫻熟,那些場景、意象,接合細密,幾乎沒有感受到轉場留滯、空白,緊密若縫合。小說虛虛恍恍,從茶館的《馬華新文學史稿》──報紙──誤闖方先生家(又,我好喜歡他那句:「請喝茶。讓我先把這段寫完,我的小說人物剛掉進水裡了,放太久會溺死。」)到時光頓時流轉,寫作的人已換了,垂垂老矣。黃擅寫時光,不單是段落跳接,跨越數十載的跌宕,更擅長捕捉意象,好比熔化得露出紅色鏽骨的腳踏車輪胎,好比被樹根絞得變形扭曲碎裂的碑,固然只是當下物象,卻能窺見背後的亙古時光,以凝鍊濃縮之姿,化為破敗蒼涼。可固然在意象擷取、情境鋪衍,精心獨到,然當讀書會同伴提到了〈B:巴洛克〉,小說頓時黯淡下來。同樣是以精心布置的意象羅列,〈B〉硬生生比〈F〉多了推動性、多了「什麼將要發生」的迫切感,〈F〉則若小說引述的卡夫卡,〈獵人格拉庫斯〉,「我的冥船從此航行在人間的五湖四海,往返於夢幻與現實,出入各種語言之間。」終究只是徘徊、往返於難以測定的五湖四海。

  接著輪到陳雪,好啦我承認,這一票就是我投的,當時在駱以軍、胡淑雯、陳雪三人之中,抉擇許久,不知到底要把第三名投給誰,可按照讀書會成員的各自偏好,前兩位皆有保障票額,而陳雪除了我之外,無絕對擁護者,果真成了唯一票源,感到萬分悲哀(嗚嗚,這樣好像顯得陳雪寫得很糟,但絕對沒有,絕對!)。(且事先揭露,第二輪投票時,我沒投給陳雪,但她仍有獲票,可見其表現仍受認可)

  陳雪的〈F:虛構〉很不陳雪,文字質感相較過往,更為乾燥、中性,她描繪一小說家醒來,陷入失憶般的空白,唯一記得最清楚的,是自己小說裡的主要敘述人物:康福南。整篇小說呈現一矛盾悖論:「他藉由理解康福南從小說裡降生的過程,拼湊出自己的身世。這完全是倒轉的,小說家藉由小說人物被虛構的過程分析出自己的現實。」「康福南是吸收了他身上的血肉轉生而出的不真實人物,但此時康福南存在已完成的十萬字小說裡,存在感比他這個作者更為真實。」小說家坦承他如何小心翼翼地倒轉、區隔現實,刮除掉不必要的,抹上歧異,如同他所言,這是交換:貢獻身世、付出夢境、傾注幻想、犧牲肉身,他力圖將康福南寫得真實,卻又不那麼真實,以讓人意會到佈置用意。陳雪在揭露文學「現場」的能力依舊耐人尋味,可尷尬的是,要猜出「小說家何以失憶」的謎底並不困難,早早料及,又果真如此,哪怕收尾地妥當平穩,卻仍因失卻驚奇,而略嫌老套。儘管如此,我仍深愛此作的平實描繪,也為陳雪的全力以赴感到誠懇。她似乎已將個人的寫作規劃擱置一邊,專注回應楊凱麟出題──儘管哲學命題非她長項──回首而觀,她於字母會雖無超脫絕然之作,整體素質也是高得驚人,令人嘆服。

  不同於陳雪,胡淑雯仍力圖兼顧自身寫作與題目要求,第一季的字母會中,有三篇的主角皆命名為小海,再加上題材始終盤桓於貧富階級、從孩童到少女的瞬間、不純粹乾淨的成長崎嶇,隱隱與自身作品《太陽的血是黑的》遙遙相應,自成宇宙。胡的小海宇宙,私心排名為:FAE。〈F:虛構〉的結構彷彿Y字形,一分支述說公車際遇,小海遇見一位紳士,他一身白,有著好聞的氣味,唯一的缺憾是不懂得把雨傘收好,那傘抵住小海,讓她些微不適。另一分支,則為小海摸走同學的鋼筆,她並不需要鋼筆,只是手癢,想破壞別人的所有權。兩條支線,很巧妙地匯流成「小海長大了」,當小海因心虛而躲離追趕而上的人,她同時也因對白色西裝紳士的恐懼(抵住她的其實不是雨傘),而浮現前有未有的疑問:他喚住我時,到底是不是稱呼我為「小姐」呢?這一剎念,反映的是成長的轉銜口,身分的變異,自我看待的不同以往。

  胡的文字一向乾淨俐落,乾淨到不可思議,尤其她講的往往是那麼痛心、汙濁的事,整篇小說是「傷害之前」的事,小海對於自己被剝奪什麼,是懵懵懂懂的,可她也非一全然的被動受害者,她的主動偷竊,是出自孩童自身都說不明白的反抗、反擊。可這一切,被雨傘抵住、偷鋼筆,胡並未輕易地給予意義,那不見得是傷害,至少,沒那麼快,沒那麼果斷,作者留給小海一面鏡子,讓她端詳,讓她思考,讓她改寫,讓她在一遍遍的對鏡旋轉中,學會校正與微調。相對於軸線單向度的〈A:未來〉,我更喜歡這篇的含蓄留白,在不說死、不咬定中,預留了虛構與置換的餘地。

  駱以軍的〈虛構〉調度的是記憶憑證的可信度,他以臉書後台收到的幾番糾纏訊息開始,發訊者堅持另一位「駱以軍」的存在,不同年歲、不同學系,他言之鑿鑿,有著諸多記憶細節作為憑證,而小說家反而在封鎖後,恍惚不安,到底神經病的是誰?他真能證明自己是「有名為駱以中的哥哥的駱以軍」,而非「駱以中」?小說引述雙縫實驗與薛丁格的貓,述說矛盾的並存,那是雙方皆可能是真實的疊加狀態,可當觀測介入,一方的可能性即被彈開,或者說,被取消。而作為憑證的,唯有記憶,雖有些跳痛,可我一瞬想到的是漫畫《鋼之煉金術師》,當靈魂依附在盔甲上的阿爾馮斯被人質問:你確定你真的存在?你的一切難道不會是你的哥哥所創造出來的嗎?他所能憑藉的,只有那些哥哥所不知曉的,自己與他人經歷過的記憶。

  駱的〈F〉情境類似,卻迥然不同,他必須要證明哥哥與他同時存在,藉由兩人共同經歷的回憶證明,所以小說在最末,以兄弟倆觀看新店溪的漩渦作為應證,可這應證有個引人注目的小細節──「等我長大才知道,那時我們站立的溪的對岸,是個叫『馬場町』的行刑場,專門槍斃重刑犯或『匪諜』。」忽然冒出白色恐怖,眾人都感到岔題,令人走神困惑。可某方面來說,白恐對某些人來說,亦是「無法驗證」,不存在於某些人歷史維度的「事實」,以此而觀,或許仍是扣合回題幹……吧?


  童偉格的〈F〉,套句祐子的話,這就是偉格式的愛啊。小說以老婦的視角,用極緩極緩的步調,述說現時的種種幸福,那幸福並非「感謝有你伴我至此」,而是因明瞭這一切幽微的難得,對竟能抵達至此為之倖然,幸福的是狀態,而非人,可如果一切置換後,陪伴在我身邊的依然是你,那我會為這奇蹟衷心感謝。小說呈現的是一「反虛構」──「那時,我就看見潔白的雪花,已經片片貼在窗玻璃上,完美得像是假的一樣。」於是,「真正的冬雪」被延宕了,她感覺一切是從自身化出,「其實正是我們,我與你,孕育了我們周圍,那些自私而頑劣的四季。」主述者下意識地否定現有,否定自身感受,反預設起一切乃虛妄,比如當丈夫老去,她如何要藉著言說,將那些專誠經歷過的生命落實為真?比如丈夫可能在外偷情,從未記掛自己,而自己則等待一位並非丈夫的男人歸來。那些預設是知悉所有可能與不可能後的矛盾心境,正因知道周圍一切種種為實,反追求起尚未出現的虛構,並等待真正的冬雪──死亡──到來,等待兩人在夢裡滅絕,風化離世,風化為對他人無意義的虛構。

  來到了黃崇凱,坦白說,當初開票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黃蟲這篇寫得是挺不賴,但有好到成為第一名?大家心照不宣,果然是積分機制所造成的短暫勝利吧。(表現平穩的優等作,因分數累加,反超出評審的各自首選,而在比數上超然絕出,這就是積分制的麻煩)

  黃蟲在字母會的小說有兩種類型,一種如:BD,著重情感,現實切身,共鳴性高,跟題目激盪出的火花較深沉,若他自己《壞掉的人》、《黃色小說》路數。另一種如:ACE,科幻(?)設定往往令人眼睛一亮,逸趣橫生,唯獨在五千字框架下,要兼顧設定鋪排與故事輪廓,勢必得犧牲人物的飽滿度。後者適合如《文藝春秋》那般,以戰隊之姿出擊,諸多篇章截長補短,若硬要單打獨鬥,則力度有限。而〈F:虛構〉就是如此,小說描繪台灣邦交國吐瓦魯海平面被淹沒,難民遷撤來台,父親更是與一吐瓦魯婦女安娜再婚,並收養她的一雙女兒。在交代父親的再婚史,新移民家庭的建立同時,背景則是臺吐的政治局勢一再演變,獨派大老期待臺灣可借殼上市,正式被國際承認地位,可雙方仍為國號變更,誰在前頭鬧個不定,合併公投喧鬧有了結果,爾後仍紛擾不休。黃蟲的科幻假想,往往煞有其事,比如:「吐瓦魯在臺臨時政府的官員爆出性招待醜聞時,臺吐合併的議題又成為討論焦點。安娜跟我說,她覺得丟臉死了,在臺灣受到大家的照顧,怎麼還敢貪。」生動到可親可喜,意外很有說服力。而小說的時間軸彷彿一張彎折的紙,成了U形,首尾銜接同一時間點,主角計畫帶父親看已然淹沒的吐瓦魯島嶼,迴環反覆,平穩適切。

  固然非篇篇都深入探討「虛構」(像胡的小說,大家只專注於其表現,全然忘卻它有無扣合題目,該怎麼去解其中虛構詮釋),可也算大致討論一輪,於是,開始第二輪投票,這次的投票共有四個選項:

1.      《字母會F:虛構》的前三名作品
2.      《字母會F:虛構》最合題目的作品
3.      第一季字母會A~F最優的一本
4.      第一季字母會A~F私心最優作品

童偉格17
胡淑雯9
駱以軍8
黃崇凱6
陳雪1
黃錦樹0
顏忠賢0

特別獎(一人棄票):
童偉格3
駱以軍2

  恭喜偉格大大再度取得實至名歸的第一名,感覺我們這讀書會的偏愛對象很明顯嘛。

至於第一季的各冊表現:
C:獨身 2
F:虛構 2
B:巴洛克1
D:差異1
A:未來 0
E:事件 0

  怎麼說呢,可能是祐子曾力薦《F:虛構》是第一季最優,結果產生反效果(好歸好但有到這地步嗎?)其實撇開作為標準定錨的A,整體偏弱的E,一一細數後,每本都各有優秀之處嘛,順帶一提,我自己投給了C,算是目前寫紀錄文寫得最開心的一篇。(然後F是寫得最難受的一篇,當天腦弱+太晚動筆+加班後遺症,竟然寫了一周之久)

第一季私心最優(一人棄票):
胡淑雯〈D:差異〉3
童偉格〈B:巴洛克〉1
黃崇凱〈E:事件〉1

  胡淑雯果然是大魔王!(膜拜)能在42篇中奪取第一,已然不容易,她還得到三票!〈差異〉個人以為尚有更上一層的空間,可無論是匠心獨運與執行度,都已經很厲害了。而眼鏡行雖被大家頻頻吐槽,某人仍舊對其推崇至極,特愛偉格式的浪漫。黃蟲的送萬善爺上月球吧,也順利獲得民俗控青睞。

  字母會讀書會到此,也算順利完成第一季,雖然很怕一暫停就永久停止。但六月份大家各有各的忙碌,我自己開了兩條讀書會支線,各種左支右絀,七月份更是面臨暑碩班的到來,以及某夥伴終於開啟傳送陣離開臺灣,想想,還是八月下旬再見好了,希望我能順利度過日日早八的暑假。(看學生早自習,跟自己上八點的課是兩種不同的感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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